“可是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,“在乎本身就是最大的弱点。你在乎什么,就会被什么所困,太心软,太容易轻信,注定只能是牺牲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垂下去,落在雪地上,“而我,有不能输的理由……抱歉!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阿风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忽然咧嘴笑了,“既然道了歉,我就原谅你啦!”
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笑容却已经绽开了,像雪地里冒出来的第一朵花,“哥哥,我想吃红烧肉、狮子头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酱牛肉、蟹黄包子、桂花糕、枣泥酥……”
她一口气报了一长串菜名,越说越兴奋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都四年没吃到了!我和师父都超级想念哥哥做的饭呢,想想都流口水,嘿嘿。”
裴子墨看着她那副馋样,嘴角微微动了动,“师父也会想这个?”
“当然啦,”阿风用力点头,“你走之后,他嫌我做饭不好吃,就炼了好几瓶辟谷丹,一周吃一粒,还问我要不要。我觉得整天不吃饭,活着都没意思了,就自己折腾着做饭。不过我弄出来的东西师父一口都不吃……也是后来,我下山买吃的带回去,他才勉强啃两口的,而且吃得特别没胃口,一看就是想你了。”
裴子墨沉默了一瞬,“想吃也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阿风眼睛一亮,“什么事?”
“你轻功不错,这次是因为要抢东西才受的伤,”他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要你答应我,无论何时何地,都不要把身外之物置于自己安危之上。遇到打不过的就直接跑。要真有什么被抢了,过后告诉我,我替你拿回来。但遇到危险不许硬拼——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啦!”阿风笑嘻嘻地,比了个手势,“绝不看重东西胜过性命。当然,也绝不会因为哥哥说个假名字骗我就难过。”
老管家站在一旁,看着两个人前一刻还剑拔弩张,后一刻就讨价还价地报起菜名,忍不住摇了摇头,又笑了笑。一物降一物,他这把老骨头,怕是赶不上趟了。
“我没骗你,”裴子墨拍了拍阿风身上的灰,“我姓裴名曜,子墨是父帅临终前专门为我取的字,旁人不知道罢了。”
阿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“不管姓什么,叫什么都行,反正都是哥哥嘛。”
是夜,阿风已沉沉睡去。
裴子墨却睡不着。他披衣出门,穿过回廊,走过演武场,在府中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下站定。
月色极好。不是满月,是一弯钩子似的残月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清冷清冷的光洒下来,把屋檐、树梢、青砖地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。远处有几声犬吠,若有若无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带着冬末特有的干冷,刮在脸上,像细刀子割。
他仰头望着那弯月,许久没动。他想起了最后一战之前的那个夜晚。
那时他十五岁,在父帅麾下任先锋军统领。
某次战役中,他带人把敌军防线撕开一道裂缝,可后续支援没能及时跟上,眼看战机将失,干脆一咬牙,带了数十人孤军深入,直插敌方腹地。那一仗打得凶险,刀刀见血,可他硬是啃了下来,带着战功回营。
人人称赞。
“少帅神勇!”
“先锋军以一当百!”
“不愧是裴元帅的儿子!”
他骑在马上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忍不住有些期待。他想,父亲总该满意了吧?
可裴旻天一见他就沉了脸,“裴曜,不服从军令,当众责二十军棍。”
营帐里安静了一瞬。副将们面面相觑,有人忍不住开口求情,被裴旻天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少年裴曜跪在地上,甲胄未卸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他没有讨饶,没有叫屈,甚至没有看父亲一眼。
二十军棍,一棍不少。每一棍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,闷响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。他咬着牙,硬生生受了,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,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。
打完,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在抖,脊背仍是直的。然后转身,一步步离开。
当天夜里,他趴在营帐里,疼得睡不着。帐帘被人掀开,裴旻天走了进来。
少年扭头,给他爹一个后脑勺,“元帅深夜至此,还有何训斥?”
裴旻天在他榻边坐下,低头看着他。半晌,笑了一声,“连声父亲都不喊,看来还怨我今日当众罚你呢。”
“裴曜不敢。”
“不敢不代表不怨,”裴旻天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了些药油在掌心,搓热了,揭开他背上的衣衫,露出那一片青紫交错的伤。
少年的身体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裴旻天的手很稳,药油抹上去,力道不轻不重,每一个淤青处都细细揉开。他的手掌粗糙,满是握刀磨出来的茧,可那动作里有一种笨拙的小心。
“按理来讲,先锋军孤军深入,于绝境拼杀出一条血路,自然是赫赫战功。我作为元帅,定要嘉奖。就算罚,该罚的也是贻误战机的后援,或反思自己的调度是否有误——而非降罪立功先锋。”
他顿了顿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可我今天依旧当众罚你,你可知为何?”
裴曜语气硬邦邦的,“元帅自有元帅的道理。”
“因为我不只是全军统帅,更是你父亲,”裴旻天叹了口气,“元帅看到的是战功,而父亲看到的,却是儿子为了虚名将自己置身险境。”
他的手停在少年肩胛处,那里有一道新伤,是箭擦过去的痕迹,皮肉翻卷,已经开始结痂,“你这次运气好,的确险中求胜。可下次呢?下下次呢?如果还是没有支援,该怎么办?”
裴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当然,你可以险中求胜十次、二十次,胜到所有人都习惯,你自己也飘飘然。可哪怕只有一次你失败了——所有人都不会再反思后援是否跟上、配合是否到位,而是会一股脑指责你贪功冒进、贻误战机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,“那才是最致命的。”
少年裴曜咬着嘴唇,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,可到底没说出来。他那时想的是:父亲是全军统帅,思虑周全,一次失误已是偶然,怎会有十次二十次后援不到位的情况?
可裴旻天没有继续解释,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再过没多少日子,你就十六岁了,”他放下药瓶,把衣服给他拢好,“为父提前为你取了字,就叫‘子墨’,如何?”
少年裴曜没动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身为裴氏子,为父知道你向来骄傲,不服输,总想着证明自己,”裴旻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温和,“但你其实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。有时候,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的。”
帐外有风,吹得帐帘轻轻晃动。
裴曜其实心中暗喜,一向忙于军务的父亲这次竟能和他单独相处这么久,可少年人爱面子,刚挨了打不愿服软罢了。裴旻天好像什么都知道,只是没有点破。
“接下来,最后一战必然会超乎想象的凶险,”裴旻天站起身,垂眼看着趴在榻上的少年,目光里有太多东西——骄傲、担忧、不舍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。
“无论身为元帅还是父亲,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都是——”
“活下去。”
“哪怕再艰难,也要不惜一切代价闯出一条路来,拼尽全力活下去!”
后来,裴曜在最后一战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排查各项危险,得出的结论是——根本没那么凶险。尤其是大军压境,守城将领慕容燕然竟主动开启城门献降,只需承诺护百姓无恙,且各项证据都表明,对方是真心献降。
他在排查完所有隐患后,终于松了口气,打算回营帐安心睡一觉。
然后,主帐传来消息——元帅裴旻天遇刺身亡,凶手留下的血书直指慕容氏。
再然后,是“全民皆兵”,是八百先锋营全军覆没,是持续十日的血腥屠城……
“少爷,明天还有的忙,还不睡呢?”
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把裴子墨从记忆里拉了回来。他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在树下站了不知多久,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想起父亲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原本我一直不理解,为何他作为元帅,对我下的最后一个命令是‘活下来’。难道在他眼里,我做不得死战的先锋,就只配做个逃兵?”
老管家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着,仰头看那弯残月,“我与你爹相识甚久,更是一起并肩作战,可以托付后背的交情……孩子,你是裴家的骄傲,他从没那样看待过你。”
裴子墨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现在才知道,”他苦涩地笑了一下,“在乎的人,只希望她不必那么英勇无畏……好好活着,保护自己,就是最大的期待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墨迹已干,上面列着长长一串食材——猪肉、鱼、鸡、排骨、牛肉、羊排、笋、腊肉、蜜糖、酱油……
“天晚了,您也早点睡。明天早些时辰,让下人按单子上的东西多采买些食材。”
老管家接过单子,低头看了一眼,没忍住笑了,“少爷真要做饭啊?”
裴子墨没有笑。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,月光落在他眼底,映出一缕冷冽的光。
“一言既出,总要应诺才是,”他顿了顿,声音淬出几分寒意,“况且,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