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风被裴子墨带着回到裴府。
骑兵在门口勒住马,抱拳道,“少帅,属下们先回城外驻扎了,改日再同兄弟们一道来祭拜元帅。若有差遣,差人吩咐一声便是。”
裴子墨微微颔首,“好。”
“少帅保重。”骑兵们鱼贯而去,马蹄声渐渐稀疏,最终只余几名亲卫勒马停在巷口。
阿风从大氅里探出脑袋,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裴府的门楣。裴子墨伸手把她捞下马,她落地时伤腿一软,拐了一下,忍不住“哎哟”一声。他目光一凝,看向那几个亲卫,“去吧。”
几个亲卫对视一眼,已然明白了什么,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,拨马往来路去了。
老管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。
他五十出头的年纪,鬓角已斑白,腰背却仍挺得笔直,像一柄插在鞘里的旧刀——刀锋未必如新,杀意却从未散尽。裴府无主九年,京城里虎视眈眈的人何止一拨?能撑下来,靠的不是运气,是骨子里的硬气和手上没放下的刀。
老管家看着裴子墨骑马过来,目中震颤,喉头滚动了几下,声音有些发哑,“九年了……少帅总算回家了,”他顿了顿,目光仔仔细细地描过马上那人的眉眼,“远远看去,竟和元帅年轻时候极为相似。”
裴子墨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停了一瞬,“这些年,府里空旷,辛苦您老勉力支撑了。”
老管家摇了摇头,正要说什么,目光落在阿风身上,“这位是?”
“阿风,”裴子墨说,“我妹妹。”
老管家愣了一瞬,他看了看裴子墨,又看了看阿风——小姑娘脸上带着伤,衣衫凌乱,灰扑扑的,像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雀儿。可少帅说她是妹妹,那便是妹妹。他很快笑起来,那笑意从眼角的褶子里漫开,真诚得没有半分勉强,“原来是小姐,快请进。”
裴府占地极广,却没什么雕梁画栋的讲究。青砖灰瓦,线条硬朗,像一座沉默的堡垒。正堂的匾额是裴旻天亲笔所题,“裴府”二字笔锋如刀,隔着岁月仍带着凛冽的杀意。廊下立着几架兵器,刀枪剑戟,擦得锃亮,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院中不植花木,只几株老槐,枝干虬结,冬日里光秃秃地刺向天空。偶尔有几个仆从经过,身姿利落,见了裴子墨便驻足行礼——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,有的缺了手指,有的瘸了腿,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,像烧过的铁,淬过水,更硬了。
阿风跟着裴子墨穿过前院,一路走一路看,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裴子墨边走边问,“你怎么下山了?还找到这里?”
“师父说我缺乏历练,再待下去也难长进,就把我赶出来啦,”阿风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,“他说雏鹰总在窝里蹲着是学不会飞的,得扔出去自己扑腾。”
“他告诉你我在京城?”
“这倒没有,师父什么都没说。不过我看你临走时给的酒坛子上面有‘产地洛妟’的小字样,想着没准能来这里碰碰运气,就一路找过来了,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出几分欣喜,“本来到处找不着正打算回去呢,谁知刚好在街上遇着了,真好。”
裴子墨脚步顿了顿,“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?可知当众叫我哥哥意味着什么?”
阿风见他面色严肃,不由缩了缩脖子,认真想了想,“这是裴府?当众叫你……意味着那么多人见证,我真的有哥哥,不是编的?”
裴子墨沉声道,“很快京城就会传遍,你是裴曜的妹妹。阿风,接下来无论你是否愿意,都会和裴氏绑定在一起。”
阿风一脸懵,“啊?这有什么不好吗?我为什么不愿意?”
裴子墨停下脚步,回身看她。那张小脸上青肿未消,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,没有算计,没有犹疑,甚至连他话里的郑重都没听出来。
“我以为你至少想清楚了才开口,”他的语气重了几分,“原来根本什么都不懂。那你又在山上这四年,都学了什么?”
提起这个,阿风兴致就来了,“我学到了种菜、做饭、吵架、做工……还学会了从山下买饭给师父送去,脚程可快了,送到师父手里的时候,包子还是热的呢。”
裴子墨皱了皱眉,“师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,你就没学到点别的?这样都敢下山?”
“有什么不敢?”阿风理直气壮,“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跑呗。师父都说我轻功练得不错呢。对了,他还说我在剑术界对他毫无威胁,在教育界能让他名声扫地,让我下山千万别提他的名号——反正提了也没人知道。”
裴子墨瞥了眼她脸上的伤,“轻功还行,结果伤成这样?”
阿风不服气,“那是对方不讲武德!我为了抢自己的东西才受伤的,不然他们根本打不到我——”她忽然一拍脑门,“哎呀,我看见哥哥太开心,连小梦剑都忘拿了。”
头顶有寒鸦嘎嘎飞过,裴子墨以手扶额,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而他身后,老管家看着俩人说话时自然而然的样子,没忍住偷笑,见裴子墨目光转过来,方才正了神色,“少爷要去给老爷夫人上香吗?”
裴子墨点头,“那是自然。”
正堂的门虚掩着,裴子墨在门口站了一瞬,才伸手推开。里头的光线有些暗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,是常年燃香积下来的。
他甲胄未换,先走到供桌前。桌上一排排牌位,最显眼的位置上,两尊牌位并排立着,一尊上书“先考裴公讳旻天字长空府君之牌位”,另一尊上书“先妣裴门颜氏讳堇夫人之牌位”。再往前,是祖父裴岳的牌位,以及更早的先祖,一尊尊排过去,沉默地注视着来人。
裴子墨取了香,在烛火上点燃,双手捧着一寸一寸举到额前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费全部力气的事。然后他跪下,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,很久才起来。脊背还是直的,甲胄的棱角在暗光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。
阿风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哥哥的背影。那背影挺得笔直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,像一座山压在上面,很重,很沉。她想走近些,又觉得不该打扰,就那么站着,心里没来由地难过。
老管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,往里头望了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转向旁边一个眼角含泪的伤兵,声音压得很低,“少帅多年未归,肯定有好多话想说,咱们就别去打扰了。”
伤兵抹了一把眼睛,点了点头,无声地退开了。
下午裴子墨还要去述职交接,匆匆用过饭,便吩咐管家先带阿风安顿下来,再挑一柄趁手的兵器,等他回来查验武功进境。
午后,阿风跟着管家熟悉府邸。他倒不像裴子墨那样话少,笑眯眯的,像邻家的长辈,“小姐和少帅是怎么认识的?”
阿风是个话痨,见老人家慈眉善目,便打开了话匣子。她讲故事有一套,大约是听书听多了,说起逃荒路上哥哥教她生火烤鱼,坠下深渊受伤养病,山上打雪仗盖房子,一路来京城的糗事,都讲得活灵活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