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钱的赖老三死了。
据说,是晚上喝多了酒走夜路,一头栽到雪地里,第二天才被人发现,已经冻得梆硬。
按理讲人死债消,可在京城里放高利贷的,能是什么善茬?人死了不打紧,放出去的债得收回来。他们冲到赖老三家里,把早先抵押的房契和按了手印的借据一拍,田宅便归了别人。至于死人?破席一卷扔城外的乱葬岗,省事。
倘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,偏偏赖老三的赌债逾期了好些时日,驴打滚翻了几番,当初借的不过几十两银子,如今竟滚到三千两有余。收了田宅也不够,要债的便把目光转向邻居,自然也就得知——昨日最后一个接触赖老三的,是个走街串巷摆摊的外地小丫头,怎么打起来的不清楚,但有人听见“大秘密”“发财”“五五分”这样的话。
上午,阿风刚支起摊子,正和人讲价,还没来得及开张,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便围过来,一脚踹翻了她的摊位。
“欠债还钱,小丫头,你跑得了吗?”
阿风一头雾水,“我欠什么债了?”
“赖老三,认识吗?”
阿风皱了皱眉,“就是那欺负女孩子的杂碎?我昨天还教训了他一顿。怎么,他又欺负人了?那也找不到我头上吧?”
“他死了,”壮汉冷笑一声,“昨天有人听见了,他把大秘密说给你听,还说一起发财五五分账。现在人没了,他欠的三千两,你来还。”
阿风觉得离谱,“赌鬼的话你也信?我不知道什么秘密,也没有那么多钱。就算有,我也不会帮他还。”
“那可由不得你。”
他们手脚利落地把摊子一卷,拎起包袱就要走。阿风上前去抢,可她力气哪里比得过这些满身横肉的练家子?不止没抢回来,还被人一把拎了起来。
“小丫头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——不还钱,就把你卖到妓院去,就算姿色平平,皮肉钱总能赚回来几个。”
阿风挣了两下,挣不开,嘴上却不肯服软,“你们还讲不讲道理?当心我报官抓你们。”
那人听了,乐不可支,“报官?你去试试,看当差的兄弟抓你还是抓我——咱在上面可是有人的。要真去告,哥几个进去一趟,转头就出来了。你呢,前脚接触赖老三,后脚人就死了,当心判你个故意杀人,秋后问斩。”
旁边几个摊贩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劝她认命,说这些收高利贷的嚣张惯了,普通老百姓只能认栽。有人去官府告过,没讨到公道,反倒被折腾得家破人亡。
阿风听得怒从心起,却也知道硬拼不过。趁着那壮汉分神的工夫,她像条滑溜的泥鳅,从他腋下一钻,撒腿就跑。
那些人见她跑了也不慌,毕竟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直接去住处堵人。
阿风本没打算回客栈。可那帮人着实嚣张,进店熟门熟路地威胁老板,骚扰住客。客栈老板没办法,只好着人把阿风的东西清出来,放在门口划清界限。
壮汉扯开包袱,在一堆零碎里翻出十几两纹银,往怀里一塞,笑得愈发得意,“我就说这小丫头有钱,抓住她总能回点本。”
阿风原本藏在暗处,想等他们走了再去取东西。可眼看他们乱翻,就忍不住了,毕竟那包袱里有她珍惜的物什,哪能任他们糟蹋?她冲出去想夺回来,却被壮汉一巴掌扇在脸上,又一脚踹在身上。她眼疾手快,就着被踹的力道,一把抓住破剑和那颗珠子,也不恋战,直接飞掠出去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身后传来几声脏话怒骂,大抵意思是,得罪了他们,要么还钱,要么一日在京城,便一日不得安宁。
慕雪再次见到阿风的时候,几乎不敢认。
小姑娘半边脸上印着乌青的巴掌印,嘴角渗着血,从窗户翻进来,衣衫凌乱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她眼里噙着泪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颗琉璃珠子。
“姐姐,这是我昨天答应送你的礼物。”
慕雪心疼得不行,一把将她拉到身前,“怎么受伤了?谁欺负你了?”
阿风听到这温柔的声音,一路强忍的眼泪顿时决了堤,她趴在慕雪肩头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慕雪身子微微一僵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依赖过了。片刻后,她抬起手,一下一下抚着小姑娘的背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委屈就哭出来,不怕啊,乖,姐姐在呢。”
阿风哭了好一阵,才红着眼眶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,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他们在后面追得紧,我不敢从正门进来,怕给姐姐惹麻烦。”
慕雪听了,眉头一蹙,语气里带出几分少见的厉色,“怕他们作甚?有本事就来我凌雪阁闹事。”
她转头吩咐凌霜去取药。
阿风摆了摆手,“就怕他们堵在门口耍赖,让人生意都做不成。凌雪阁这么雅致,可不能让他们糟蹋了。”
她哭过一场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已经又捧起那颗珠子,献宝似的递到慕雪面前,“姐姐你看,这珠子可神奇啦,幸亏那些人只抢了钱,没发现它。”
慕雪心中有气,却也顺着她的话头转移了注意。
那珠子透明莹润,捧在掌心,里面竟有一抹翠绿的嫩芽。那嫩芽缓缓抽条、长大、绽放成一朵小小的花,花瓣舒展,又慢慢枯萎,落回球底。紧接着,又有一抹新绿冒出来,再次抽条、长大、绽放、枯萎……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慕雪怔了一瞬,惯常疲惫的心神,不知怎的,竟为之一振。
“的确好看,”她不吝夸奖,“既是妹妹送的,我过两天就找人把它做成坠子,随身带着。”
阿风眼睛一亮,“是吧?我就说它配姐姐正合适。”
慕雪看着她那副喜滋滋的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她打了温水来,一边替她擦拭脸上的伤处,一边轻轻上药,“你呀,都这样了还笑呢,疼不疼?”
阿风只觉得那抹开药膏的手细腻柔软,凉丝丝的,倒不怎么疼。她习武这些年,山里磕磕碰碰是常事,早就习惯了,“有姐姐心疼,我就不疼了。”
慕雪手上动作不停,嘴角却弯了弯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风忽然开口,“姐姐,我这次来,是找你告别的,等送完礼物,我就走啦。”
慕雪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如果你是怕那些追债的人,没必要的,”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,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,“我可以找人让那几个欺负你的付出代价。再不济,三千两也不是什么大数目,我帮你还了就是。他们说的衙门官司,更不用担心,姐姐在京城这么久,权贵也认识不少,不怕暗地里使绊子。”
凌霜在旁边欲言又止,“姑娘……”
慕雪头也没回,“我就算混的再差,也不至于妹妹被欺负成这样了还无动于衷。”
凌霜不再多言。
阿风眼睛有些发酸,“我知道姐姐待我好。可是……就是心有不甘。”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还有刚才抢东西时蹭破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结着暗红的痂。
“我知道姐姐有钱,徐琰也有钱。真开口,三千两也不是借不到。可我脑子笨,就是想不通——难道路见不平不该帮吗?难道那个赖老三不该揍吗?难道我摆摊卖东西招谁惹谁了吗?他们凭什么赖上我呢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慕雪。
“姐姐,你见多识广,能不能告诉我——为什么明明是他们错了,却可以逍遥法外、随意欺负人?明明我没错,却要退让,破财消灾乖乖认命?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慕雪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帘子轻轻晃动。她看着阿风脸上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,看着她嘴角的伤口,看着她眼睛里那团不肯灭的火。
“妹妹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初来乍到不清楚。这京城,一层吃一层,环环相扣,谁都需要在夹缝中求个活路。想平事,容易;想讨个公道,千难万难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这世道,从来如此。”
阿风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慕雪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干干净净的、没被磨过的光。
“从来如此,便对吗?”
慕雪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“就算明知不对,又如何呢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,就算拼尽全力撞上去,也不过粉身碎骨罢了,不仅于事无补,还累得在乎的人伤心难过——妹妹可莫犯这种傻。”
阿风摇摇头,“姐姐别担心,打不过,我还跑不过嘛!反正不是我的错,要真认了栽让你们替我还钱,我反而吃不好睡不好,连剑估计也没心思练了——那才真吃亏呢。”
“我本来是想到这里来找哥哥的,顺便见识一下京都繁华。现在见识过了——和之前人吃人的逃荒路也没什么区别嘛,就是披了层好看的外衣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