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头看向慕雪,目光有种坦荡荡的清明,“这一趟,很高兴认识了你们,可惜徐琰编的坠子被抢了,卖的钱也没保住,我要走了,就不等他过来啦。姐姐你认识他,干脆帮我道个别吧。”
她语气轻快起来,“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,嘿,我就是条到处乱窜的泥鳅,那些收债的真有本事,便追我到天涯海角去!”
慕雪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她知道阿风说的是对的,离开,是最好的选择。这京城不适合她,她的干净、她的固执、她的“从来如此便对吗”,在这里都会被碾碎。
“你盘缠都被抢了,路上吃住怎么办?”
阿风咧嘴一笑,露出白白的牙齿,“那我就帮人打零工、耍杂技,总能赚到饭钱的。住处就更简单了,破庙什么的,凑合一下就过去了。反正我一路都这么走过来了,怕啥?”
慕雪站起身,“你等着,我让霜儿给你拿点钱,再准备些衣物。”
“姐姐,我——”
“别拒绝,”她按住阿风的肩膀,声音坚定,“钱要是给那些放贷的,一两都嫌多,不愿给咱就不给。可这点准备,是姐姐给妹妹的一片心意,就别忙着推辞了。”
她的声音柔下来,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,“都快过年了,你一个小姑娘要不要添身新衣?买点年货?要不要去风景好的地方散散心?受了委屈,要不要买点好吃的安慰一下自己?……既然认了我这个姐姐,向徐公子告别的话我帮你带到——可这番心意,你也得收着才是。”
阿风被她这番话说得眼眶又有些发热,她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泪掉下来,“姐姐,我都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……你要真是我姐姐,该多好。”
慕雪微微一怔,随即弯了弯唇角,难得打趣道,“我妹妹名字里也有个‘风’字,再加上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,没准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呢。”
凌霜拎着包袱进来,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,笑着插嘴,“姑娘,您之前不是提起过,说和妹妹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嘛。”
慕雪斜她一眼,“就你多嘴。”
阿风透过铜镜看了看自己和慕雪的面容——毫无相似,天差地别。她也不恼,反而笑嘻嘻的,“那我可赚大了,出门一趟,多了个貌若天仙的姐姐。”
慕雪被她逗笑了,转身去看凌霜准备的东西,越看越觉得简陋——布料不够厚,衣裳不够暖,零零碎碎的东西也少。她干脆自己动起手来,翻箱倒柜地找,虽在病中,却也难得好兴致。
阿风和凌霜想帮忙,被她挡了回去。两人对视一眼,也就由着她了。
阿风靠在窗边,百无聊赖地往外瞧。
楼下不知何时聚了许多人,乌泱泱的,挤满了整条街。有人踮着脚往城门口张望,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挤,议论声嗡嗡的,像一锅沸水。
“裴少帅回来了!”
“让开让开,别挡道!”
“听说这次又立了大功,圣上亲口封赏——”
“可不是嘛,年纪轻轻就……”
阿风漫不经心地顺着人潮望过去,忽然愣住了。
一队骑兵正从长街那头驰来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雪沫。为首那人黑衣玄甲,眉目冷峻,身姿挺拔如松,像一柄被风霜磨砺过的刀。他骑在马上,脊背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,对两侧的喧哗充耳不闻。
阿风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。越来越近的队伍里,那张脸,可太熟悉了。她欣喜地扒着窗沿,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,扯着嗓子喊,“哥哥——!”
声音又脆又亮,穿透了满街的喧闹。
凯旋的队伍还在前行,为首那人却忽然勒住了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,停在街心。身后整队骑兵齐齐停住,铁甲铮鸣。
裴子墨偏过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,准确地落在凌雪阁三楼那扇大开的窗户上——一个浑身狼狈、眉目普通的小姑娘正使劲朝他挥手,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似的。
阿风见他果真停下了,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她翻窗就往外跳,三楼的高度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她落地时在旁边的摊子上借了一把力,卸去下坠的势头,稳稳当当地落在裴子墨马前,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哥哥,我可算找到你啦!”
满街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衣衫凌乱、脸上带伤、灰扑扑的小姑娘,又看看马上那位传言冷面无情的裴少帅,等着他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当众呵斥开。
裴子墨低头看她,目光从她脸上的乌青、嘴角的血痕、凌乱的衣衫上一一扫过。他皱了皱眉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,“这身伤怎么搞的?”
周围人面面相觑——竟然认了?
阿风正要回答,他已伸出手,“上来说。”
阿风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开,顺着他的力道纵身上马,稳稳地坐在他身前。裴子墨扯开自己的大氅,把她裹住。黑色的披风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整个遮了进去,只露出一张仰起来的脸,还在笑。
骑兵队伍重新开动。在满街或艳羡、或好奇、或探究的目光中,那匹战马载着两个人,渐行渐远。
凌雪阁三楼,慕雪抱着身银狐斗篷和一套崭新的火红劲装推门进来,“阿风,你试试这衣服暖和不?看看哪里需要改——”
她的话顿住了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窗户大开,冷风灌进来,掀动着桌上的药膏和绷带。窗台上还有半个浅浅的脚印,像是有人急着跳出去时留下的。
凌霜站在门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姑娘……刚才裴少帅的队伍凯旋回京,阿风跟着他走了。”
慕雪愣了一瞬,手里的衣物滑落在地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恍惚,“哪个裴少帅?”
凌霜觉得姑娘今天怎么糊涂了——整个京城,还能有几个裴少帅?
“就是九年前,在南北之战中下令屠城的少帅裴曜啊,阿风……阿风是他妹妹。”
慕雪走到窗前,目光落在长街尽头。那队人马早已走远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只有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吹,卷起地上的残雪,扑在她脸上,冰寒刺骨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很久,她才动了一下,不是去捡地上的衣服,是往后踉跄了一步,撑住了桌沿。
“姑娘?”凌霜赶紧上前。
慕雪拂开她的手,“给我打一盆冰水来。”
“姑娘,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快去!”
凌霜不敢再劝,转身出去了。
冰水端上来的时候,慕雪把手伸了进去,刺骨的凉意从指尖往上窜,她却没有缩回来。她用力地洗,一遍一遍,像是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水在她眼中渐渐变了颜色,不再清澈透明,而是粘稠的、刺目的、正在晕开的红。
她洗得更用力了,指甲掐进皮肉里,可那红色不但没有褪去,反而越来越浓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淌下来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水,是血。是沾了满手的、怎么也洗不掉的血。
她猛地收回手,大口喘着气。
幻觉。又是幻觉。
她闭了闭眼,稳住心神,再睁开时,盆里的水还是清澈的,她的手还是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慕雪笑了一声,很轻,很短,像是什么东西碎在喉咙里。笑命运,也笑自己,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如今却因为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小丫头乱了神,自己什么时候竟这般脆弱矫情了?
她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旋转,她按住桌沿,可桌子也在转。四周的一切都在转,铺天盖地的血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吞没了她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越来越快,越来越乱。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她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,一口腥甜涌上来,落在衣襟上,殷红刺目。
然后是凌霜的惊叫声,很远,又很近。她想去依靠什么,手却抓了个空,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,往下坠,往下坠,往下坠——
黑暗接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