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人不少,靠窗的几张桌子都坐满了。可阿风一上来,靠近窗户那桌的客人便自觉站了起来,挪到了别处。掌柜亲自擦了桌子,上了茶,又端了一碟瓜子一碟点心,便退了下去。
阿风坐下来,茶香袅袅地升起来,她没喝,只是望着对面的凌雪阁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对面的楼阁在雪幕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水墨画。
然后她看见了慕雪。
一袭白衣,从楼内款款而出,踏上高台。妆容精致,衣袂如雪,丝竹声起,她翩翩起舞。身姿飘摇,美不胜收。台下喝彩声阵阵,楼上楼下叫好声不绝。
阿风从头看到尾,一动不动。
茶已经凉了。阿风端起茶杯,一口饮尽。茶水涩味出来了,苦津津的,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。她却慢慢笑了。
姐姐没有病重,真好。
城外的山道上,几匹马踏雪而行。
裴子墨走在前头,身后跟着几个这次随行而归的将领。他们刚从元帅冢下来,靴子上还沾着墓前的泥土。雪落在他们的肩甲上,被体温蒸成水汽,又凝成霜。
有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将领纵马并辔,嘴里呵着白气,“早知道你小子回来必有大封赏,没想到直接封侯拜将——又有独立爵位又掌实权,关键才二十六岁。三公四侯一共七个,裴氏直接就占了俩,真是羡慕不来啊。”
旁边的将领笑道,“得了吧沈锐,就你还羡慕不来?说得跟你不是明德侯府出来的一样。”
沈锐“啧”了一声,“我家那破事就别提了,想想都头疼,要不是家书一封接一封催促,我才不想回来。”
裴子墨没接话,目光落在远处早已看不见的墓碑轮廓上。雪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也不眨。
“我倒是希望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父亲现在是活着的将帅,而非死去的镇国公。”
几个人沉默了一瞬。沈锐叹了口气,“你也别太难受了,当时刚开国又逢雪灾,葬仪一切从简。你虽失踪,可元帅麾下年轻有为的将领不在少数,都抢着作为后辈披麻戴孝给裴帅送行呢。因为人太多差点打起来,最后才选了几个代表过去,其他人灵前相送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,“你是不知道那场面——哎,要是我死了能有这排面的十分之一都知足了。”
其他人笑他,“所以这就是你为了执后辈礼给元帅送行,不惜和家里闹掰的原因?这都多长时间没回家过年了?好不容易借送少帅的机会探亲回来,也不让家里给你相看个媳妇?”
“是啊,都没成家就考虑死后了,想得可真长远。”
沈锐干笑两声,“想想都不行啊?边关苦寒,日常接触的净是一帮糙老爷们,哪像裴少帅,回京当天就当众带回去个……妹妹。”
他最后一个词拖长了音,语气里带着点男人之间才懂的打趣。
裴子墨皱了皱眉,声音冷下来,“阿风还不到十六岁,别乱开玩笑。”
“哟,这就护上了?”沈锐敛了几分神色,识趣地换了话题,“不过,你真要查高利贷啊?”
“为何不能?”
“也不是不能,”沈锐斟酌着用词,“就是会动到不少人的利益,举步维艰得罪人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笑了一声,“罢了,你裴曜啥时候怕过这些?既然查,那就掀他个天翻地覆——这死气沉沉的京都,早该换一番气象了。可惜我马上就要回边关了,不能跟你一起大展拳脚。”
裴子墨侧头看他,“不如我跟陛下上疏,把你也调到京城?”
沈锐举手投降,一脸惊恐,“你就饶了我吧!我嘴上没个把门,就这么一说。真回来,我可是属于世家那边的,有些时候不想站队都不行——还不如去边关,简简单单只用守家卫国,也不用担心不经意得罪了谁、背叛了谁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,惊起几只寒鸦。
下山的路不好走,雪越积越厚,马蹄时不时打滑。几个将领干脆下了马,牵着缰绳步行,靴子踩进雪里,咯吱咯吱地响。
“听说少帅做饭超级好吃?”有人忽然开口。
裴子墨脚步不停,“你们听谁说的?”
“嘿,跟你回去有个亲卫,回来到处嘚瑟,把牛皮都快吹破了,”那人笑道,“说什么得亏自己跟着回去了,吃到少帅亲手做的饭,可太香了。其他人没吃到还要听他嘚瑟,就干脆一起上手把他揍了一顿。”
裴子墨唇角微微动了动,“等下次回来,大家一起聚,我请你们吃。”
“好嘞,”沈锐大声应了,“那我们就回去等着了,顺便把这消息跟其他兄弟说一下,到时候就期待你的手艺了。”
几个人说说笑笑,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。
走到山脚时,沈锐忽然收了笑,脚步慢下来,“对了,我们这几天在城外,又发现了南朝余孽的痕迹。还和一伙人刚遭遇了一波,灭掉一部分,不过剩下的滑头给跑了,咱在城外驻扎也不好硬追……”他看向裴子墨,目光认真起来,“几年前你端了他们的老巢,那伙人可恨死你了。少帅,你和你身边的人,记得注意些。”
裴子墨脚步微顿,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阿风看完舞蹈,从茶楼出来的时候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街上的人少了许多,店铺陆陆续续上了门板,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,在风雪里摇摇晃晃。她买了不少吃食,用油纸包好,抱在怀里。
可她没什么胃口,也不想那么早回裴府。
她就那么抱着东西,漫无目的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外走,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。
城外有座破庙,她之前路过的时候就想进去歇脚,不过当时徐琰死活不同意,说是不安全,硬拉着她去了客栈。
破庙比阿风想象的要破。
门歪歪斜斜地挂着,一半已经脱落了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,雪从缺口落进来,在地上堆成一个个小小的雪丘。供台上的泥塑早已面目全非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低眉垂目地坐在那里,身上落满了灰和雪。
庙里三三两两聚着些人,大多是孩子,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小的还被人抱在怀里。他们缩在墙角,挤在一起取暖,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衣烂衫,脚上连双鞋都没有,冻得通红。听见门响,齐刷刷抬起头,一双双眼睛在暗处闪着警惕的光。
阿风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从城里买来的吃食——几个油纸包,有包子、烧饼、还有一壶热汤。那些孩子的目光落在她手上,又迅速移开,像是在克制什么。
她没急着进去,先把吃食放在地上,然后退后了几步,靠着门框坐下来。
“你们吃吧,”她说,“我吃过了,这些是多的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先动了,他蹿过来,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。其他人见状,也一拥而上。油纸包被扯开,包子烧饼在几双黑乎乎的小手间传递,有人抢到了就往嘴里塞,有人没抢到就眼巴巴地看着。
阿风站起来,“你们别急,我再去买些。”
她转身要走,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一个人——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缩在最暗的角落里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面容。旁边躺着一个老者,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,面色蜡黄,呼吸急促,像是病得不轻。
阿风走过去,蹲下来,“大娘,孩子是生病了吗?抱这么紧宝宝会不舒服的。”
那女人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,声音嘶哑,“别过来。”
阿风止住脚步,“你别怕,我不是要抢孩子。就是担心你们……反正我脚程快,不如回城一趟买点吃食和米粥,大冷天你喂孩子喝点也好啊。”
女人依旧不看她,“你怎么这么多事?”
阿风没有生气。她经历过逃荒,知道那种日子是怎么过的——见惯了恶意,便不敢相信善意;被抢过太多次,便觉得所有人都是来抢的。
她笑了笑,语气轻快起来,“那我先去啦,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转身跑出了破庙,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。
女人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。她怀里那“襁褓”硬邦邦的,哪里是婴儿,分明是捆扎结实的火药和短刀。她目光阴鸷,手指已经摸上了刀柄。
旁边的老者忽然伸手,拽了拽她的衣角。他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清醒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别暴露。城外驻军还没走呢,应该是恰巧路过的,不用管她。”
女人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,终于松开刀柄,重新缩回阴影里。
阿风回来得很快。
她不仅买了新的吃食,还提了一罐热粥,用棉布裹着保温。可惜,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。她有些担心,却也无可奈何,干脆把粥给那个病重的老者,见他手脚不便,便蹲下来,一勺一勺地喂。
老者喝了几口,浑浊的眼睛里竟泛出一点水光,“姑娘真是好心啊……我那几个儿女,都不管我,任由我自生自灭。谁知快死了,还有人给我喂饭。”
阿风笑了笑,“慢点喝,还多着呢。”
老者喝完了粥,靠在墙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不知小姑娘这么大雪天,怎么一个人跑到破庙?是遇到什么难关了吗?”
阿风想了想,“也没有。就是无聊,出城逛逛。既然看到了,总不能视而不见吧?”
她把剩下的铜板从怀里掏出来,塞进老者手里,“天冷了,想吃什么喝什么,托人去买些。”
老者看着手里那几个铜板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阿风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冲他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
雪越下越大,她的背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天地吞没了。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孩子吃饱了,挤在一起昏昏欲睡。老者攥着那几个铜板,望着门口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世道,”他喃喃道,“竟还有这样的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