驭族,天衡宫。
殿中燃着安神香,青烟袅袅,将灰白色的石壁熏出一层淡淡的暖色。离渊半靠在榻上,手中捏着一枚玉棋子,久久未落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出几分沉沉的压迫感,“裴曜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,居然不受你的牵机线控制?”
徐琰站在下首,垂手而立,“千真万确。在城外初次相遇,我就试过了,牵机线缠上去,如泥牛入海,毫无反应。回京后我又试了几次,每一次都是如此。我的牵机线,只在她身上失效。”
离渊将棋子丢回棋盒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那你觉得,是什么原因?”
“我有种强烈的直觉,”徐琰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少见的凝重,“她会是我驭族不死不休的大敌。”
“爷爷不是说过吗?二十多年前曾出现过一个剑道天才,不受牵机金线控制,甚至引得您术法反噬。阿风也学剑,而且轻功极好,没准和他有关系——拿牵机金线一试便知。”
离渊起身踱了几步,轻叩桌面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“我当初被反噬,是因为惜才,不忍心下狠手,想让他为我驭族所用,这才不小心着了道……不过你说得对,少年天才虽然罕见,却也不得不防。我已派族内高阶傀儡师过去了,很快就能试出她的深浅。”
徐琰还想说什么,殿外已传来脚步声。胸前绣有三道金线的灰袍傀儡师步履匆匆地进来,单膝跪地,“族长,属下回来了。”
离渊负手而立,“结果如何?”
傀儡师面色不大好看,“没控制住。”
“哦?”
“属下最开始把自己炼制的牵机线缠在糖葫芦上,想引她吃下去——谁知这丫头嘴刁得很,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,”傀儡师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我又控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对她发起攻击,可她腿脚灵活,跑得比兔子还快,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离渊声音不辨喜怒,“那你就没趁打斗之时,在周围布下牵机阵?”
“我也想布阵,可这丫头毫不恋战,扭头就跑,短短两刻钟跑了大半个城,根本不在某个地点多待。而且当时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强行围困只会引人注目,彻底暴露。”
离渊瞥他一眼,“没试探出结果,你就回来了?”
“这正是我要禀报的,”傀儡师抬起头,那张一向木然的脸上竟带出了几分情绪,“那丫头跑到一处僻静巷子,属下承认是最开始小瞧了她,所以也不再顾及太多,干脆把牵机线线快速弹出结网,控制傀儡逼近——无论她往哪个方向突破,都会迎面撞上,非死即伤。”
徐琰面色微变,脱口而出,“不过试探而已,谁让你自作主张下死手了?她伤得如何?”
傀儡师盯着徐琰,皮笑肉不笑,“少族长应该问我伤得如何。”
徐琰一愣。
“那丫头拿草靶子蘸满了五谷轮回之物,往四面八方横扫,把周围的牵机线全给污染了!”傀儡师一字一句,咬牙切齿,“属下抓紧收回来已经迟了,粘上那些秽物,我再召唤已经没反应了。炼制七七四十九日,时时用隐脉血温养、心念驱动的牵机线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控诉,“不是为了控制这种,一言不合到处扔屎的废物的!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虽然有些不合时宜,可徐琰还是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他赶紧捂住嘴,肩膀却还在抖。
离渊也微微别过脸去,轻咳了一声,挥了挥手,“行了,你出去吧。”
傀儡师行了一礼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里带着几分悲壮。
殿门合上,徐琰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,笑了好一阵才收住,“爷爷,这……这也太离谱了。我们驭族的牵机线,这么容易被破解吗?万一遇到高手,千钧一发之际使出这招怎么办?要不要提前有所防范?”
离渊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,“那只是牵机银线的漏洞罢了,沾染秽物确实会影响其灵性。你不用管这些,只用好好练习,等以后成为族长,掌握了无形无相的牵机金线——高手要么受控,要么死,这种小伎俩根本没用。”
徐琰思索道,“这次没试出结果,她真的有古怪,要不还是拿牵机金线试一下?……爷爷,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?”
离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淡淡的,却带着几分失望。
“金线乃驭族神器,连蘅芜大陆都能控制,并非什么货色都配让它出手的,”他的声音不重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“夜儿,作为双料继承人,你以后是要担大事的,岂能让这点小事影响了脑子?”
徐琰瞪大眼睛,“爷爷,我说的都是认真的——”
“试探结果这么明显了,你依旧觉得她是高手,是命定之敌?”
“是。”
离渊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听过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,没有一个是如此行事腌臜的……夜儿,要是觉得压力太大就别接触裴曜了,我派别人去。你还跟之前一样,换身便服去听个琴看个舞放松一下吧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回去吧,”离渊已经闭上了眼睛,“我该闭关了。”
徐琰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行了一礼,转身退出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安神香的气味。徐琰站在廊下,冬日的风从山间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明明之前他也排斥接触裴曜,可就这么轻飘飘地卸掉了这个任务,不知为啥,心里越想越不得劲。
他蔫头耷脑地出了天衡宫,沿着山路往下走,也不想回东宫,就漫无目的地溜达着,等回过神来,人已经站在了凌雪阁门口。
也罢。他整了整衣冠,抬脚走了进去。
话说两头。
阿风担心慕雪,从巷子里脱身后便飞奔回望川草堂。推开院门,却见凌霜已经回来了,正站在廊下和慕雪说着什么,两人有说有笑,气氛融洽。寒泽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几张写好的方子,正细细地交代用法。
“姐姐!”阿风气喘吁吁地跑进去,上下打量了慕雪一番,“你没事吧?”
慕雪看了她一眼,不自觉拿帕子捂住口鼻,“你身上……什么味道?”
阿风这才想起来,自己刚才在巷子里沾了点秽物,臭烘烘的。她往后退了两步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路上出了点意外,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,晚点再去找你!”
说完不等慕雪回应,一溜烟跑了。
寒泽看着她的背影,唇角微微弯了弯,又很快收住。他将方子折好,递给凌霜,“每日一剂,水煎,早晚各服一次。忌生冷,忌劳累,忌……大喜大悲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慢了些,目光落在慕雪身上。
慕雪微微颔首,算作道谢,便带着凌霜离开了。
阿风回到裴府,痛痛快快洗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裳,又往凌雪阁跑。
上楼时,凌霜正守在楼梯口,见她来了,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“嘘”了一声,往里面努了努嘴。
阿风探头一看——慕雪正坐在琴案前,十指落弦,琴声淙淙如流水。而旁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,藏青棉袍,面容精致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侧耳倾听。
正是许久不见的徐琰。
阿风眼睛一亮,蹑手蹑脚地溜进去,绕到他身后,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。
徐琰回头,看见一张笑得灿烂的脸。他愣了一下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那笑意又淡了下去,扭过头不看她了。
阿风也不在意,在他旁边坐下,托着腮听琴。她不懂音律,只觉得那琴声一会儿像山涧流水,一会儿像林间清风,好听得很。
琴听到一半,外头忽然传来喧嚷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“我来了好几次了!消费也上万两了,去哪都是贵客吧?怎么连美人儿的手都没摸到?”一个年轻公子的声音,带着酒意,又尖又刺耳,“这次我就是冲着你们这的头牌来的!结果上午你跟我说她不在,下午又说在陪贵客?就给一小瓶没用的赠品就想打发我,涮老子玩呢?”
“砰”的一声,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碎裂声。
“别说什么凝心液、什么京城特产!老子就看中慕雪这个‘特产’了!”那声音愈发嚣张,“她陪的哪位贵客?倒是让我开开眼!”
徐琰在房中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当没听到。慕雪的琴声也半分未停,十指稳稳地落在弦上,一个音都没乱。
阿风坐不住了,悄悄溜出去看热闹。
却见楼下一道黑影倏忽掠过,快得像一阵风,下一瞬,人已站在了那闹事的公子面前。一手稳稳接住了砸向墙壁的小玉瓶,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抹,刀光一闪,又瞬间入鞘。
快到几乎看不清他出了刀,只有几根无形丝线从空中飘落,在烛光里闪了一下,便消失不见。而那公子哥脸上,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,正往外渗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