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言我一语,倒是把事情拼凑出来了。
这人姓赖,排行老三,原本也算本分,守着个摊位和几亩薄田过日子。他爹一死,没人管束了,染上了赌瘾,又沾了酒,气不顺回来打老婆,把媳妇打跑了依旧不知收敛。借了高利贷总想着翻盘,可赌场那地方,岂是那么好混的?利滚利越欠越多,连孩子都卖了还债,还是填不上窟窿。如今整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,周围邻里被他敲诈了个遍。
“我上次打瓶酒,硬被他讹去二十文!”
“上个月偷了我家鸡,还说是我欠他的!”
“前儿还堵着王婆婆要钱,说人家挡了他发财的路——呸!”
赖老三缩在地上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想骂又不敢骂,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得抬不起头。
阿风蹲下来,盯着他,“听见了?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弱小,见一次打一次。滚!”
赖老三连滚带爬地跑了,在巷口被门槛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啃泥,引来一阵哄笑。
阿风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剑捡起来,往背上一挎。她走出巷子的时候,一个大婶拉住她,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“姑娘,好样的,拿着吃。”
阿风推辞不过,接过来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可她没走几步,又想起凌霜的话,“我家姑娘旧疾复发晕过去了”,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。她把烤红薯三两口吃完,拍了拍手,往凌雪阁的方向跑去。
凌雪阁比上次来时要安静许多,门口没有车马,只有两个守卫站在台阶上,面色比平时更冷。
阿风报了名字,守卫对视一眼,侧身让她进去了。
侍女凌霜正在小厨房门口守着药炉,看见阿风,眼眶又红了,“阿风姑娘,你可算来了!我正担心你呢!”
“我没事,那个赖老三就是个软蛋,打两下就跑了,”阿风摆摆手,“直接叫我阿风就行,对了,慕雪姑娘怎么样了?”
凌霜端着刚熬好的药,领着她往楼上走,“姑娘已经醒了,听说刚才的事,要当面感谢您呢。”
阿风跟着她上了三楼,在门口踌躇了一下。
门开着,慕雪半靠在软榻上,身后垫着两个引枕,身上盖着一条月白色的薄被。她没上妆,脸色比上次见时更白了几分,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,乌发散披在肩上,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。听见脚步声,她微微侧过头来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疲惫,却仍是温温柔柔的。
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打了架又一路飞奔,棉袄上沾了灰,袖口蹭了泥,鞋面上也不知道踩了什么,脏兮兮的,和这间雅致的屋子格格不入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慕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嘴角牵起一点笑意,“身体欠佳无法相迎,还望妹妹莫怪,请坐。”
阿风看了看旁边那把铺了软垫的椅子,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身上脏,站一会儿就行。”
“脏什么脏?”慕雪的声音轻柔,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我看妹妹心里比谁都干净。”
她示意凌霜搬了个凳子过来,放在榻前,柔声道,“坐这儿。”
阿风这才挨着凳子边坐下了。
凌霜把药端过来,慕雪接过,慢慢地喝。药汁黑沉沉的,散发着苦涩的气味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一口一口地喝完,把空碗递回去。
阿风看着她喝药的样子,想起自己小时候喝药,总要含一颗糖丸才肯咽。偶尔生病,哥哥喂她喝药的时候,她也是皱着脸,一口一口地抿,喝完还要嚷嚷半天“好苦”。
慕雪放下碗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看着阿风的表情,轻声问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阿风回过神,“就是觉得姐姐好厉害,喝药都不怕苦。”
慕雪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,“苦习惯了,就不觉得了。”
凌霜收了碗,又端了茶来,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,便退到门外守着。
慕雪靠在引枕上,声音比平时慢了几分,带着病后的虚弱,“方才的事,霜儿都跟我说了,多谢妹妹出手相助。”
“有什么好谢的?”阿风摆手,“那种人,就是欠揍。”
慕雪看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,“妹妹胆子倒是大,也不怕吃亏。”
阿风嘿嘿一笑,“才不会呢,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我就跑——师父说了,我武功练得不咋地,轻功倒是不错,想溜少有人拦得住,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。”
慕雪听了,眼中有几分柔软,“你师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。”
“是啊,”阿风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师父是个很好玩的老头,还特别挑食。哥哥做的饭超级好吃,他就在旁边吃得香顿顿不落,后来哥哥走了,轮到我做饭,他就宁可辟谷也不吃一口,非要我下山跑来跑去给他买饭带回去。”
慕雪弯了弯唇角。
阿风见她爱听,话匣子就打开了,“他还说我嘴笨,和人打交道会吃亏,专门要我去市集上和人学吵架,学不会就不让回去。我就那阵子天天蹲在菜市场听人吵架,听了好几天,回去学给他听,他气得直摇头,说我不是去学吵架的,是去听书的。”
慕雪没忍住,轻笑出声。
阿风得了鼓励,从学艺讲到和徐琰合作摆摊,从摆摊讲到今天卖了几个坠子,从坠子讲到赖老三挨打时缩成一团的怂样。她讲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讲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,完全忘了自己是在一个病人的房间里。
慕雪也不打断,偶尔插一两句,声音温温柔柔的,“然后呢?”“那个人真的跑了?”“妹妹好生厉害。”
阿风越讲越起劲,讲到口渴,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,这才发现,自己竟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大半个时辰。
“哎呀,”她放下茶杯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慕雪姑娘,真是不好意思,一说起来就停不住,忘了你该好好休息的。”
“也别那般生分了,”慕雪含笑看着她,“我虚长你几岁,若不嫌弃,称呼一声姐姐便是。”
阿风眨了眨眼,然后笑开,脆生生地叫了一声,“姐姐!”
慕雪应了一声,眼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,“原本我还好奇,妹妹一片天真烂漫从何而来,这下算是知道原因了——纵出身乡野,可有师父兄长庇佑引导,却也是难得的幸事。”
她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解开系带,取出一样东西来。是个雪花状的吊坠,银质的,做工极细,每一瓣雪花上都錾着细密的花纹,拿在手里轻轻一晃,光影流转,像是真的有雪落在掌心。
“给妹妹的小礼物,”慕雪把吊坠递过来,“别嫌弃。”
阿风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,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。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,忽然想起什么,在身上摸了摸,什么也没摸出来。
“姐姐,我……我没带什么东西……”她有些窘迫,“不过我有个很好看的珠子,里头会发芽开花,下次我带来给你做回礼!”
慕雪笑着点头,示意阿风靠近,然后接过吊坠,微微倾身,替她系在颈间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碰到阿风脖颈的时候,阿风缩了一下,随即又不动了。
她又坐了一会儿,见慕雪面上显出倦色,便站起来告辞。
阿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,脚步声渐渐远了,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,再然后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慕雪还靠在榻上,没有动。
凌霜进来收拾,轻声问,“姑娘,今日的事突发意外,您不是说趁机试探,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吗?怎么忽然……”
慕雪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望着窗外,帘子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灰白的天光,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恍惚。
“我这些日子,总是梦到家里的事。梦到我爹,我娘,还有妹妹……”慕雪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,“我离家学艺那年,她才那么小一点,咧着嘴笑,让我给她捉一朵雪回去玩,”她顿了顿,“倘若她能平安长大,没准也是阿风这样,没心没肺、肆意开心的性子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凌霜,眼中有一种很深的疲惫,“凌雪阁的事,她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该搅和到这摊浑水里来。”
凌霜欲言又止,“可是,上面催那十瓶顶级凝魄露催得紧……阿风和徐公子走得近,真的不能让她传个话,通融一下吗?”
“这事她做不了,”慕雪闭了闭眼,“不是前段时间刚拿走十瓶吗?说好了限量供应,怎么胃口越来越大了?”
“这我也不清楚,”凌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边说,三万两黄金的定金都付了,如果这个月内拿不到货,凌雪阁也就不用存在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帘子被吹得猎猎作响,慕雪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冷意。
“那就干脆动手好了,”她慢慢坐直身子,语带讥诮,“一个月,亏他们想得出来。”
她从枕下摸出三个精致的小瓷瓶,并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。瓶身莹白如玉,隐隐能看见里面有液体晃动,泛着极淡的银光。
“先拿这些去讲讲价,看能否宽限些时日——不然鱼死网破,大家都落不得好。”
凌霜将瓶子收好,应了一声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的瞬间,慕雪偏过头,望向窗外。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,将远处的屋檐染成灰蒙蒙的一片。半晌,她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很轻,像雪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,就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