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，如今这世道，美貌如果没有强大实力做后盾，就只会被巧取豪夺。你家里也许很强，可倘若哪天你脱离了家族呢？只凭自己，有能力保护她吗？”

徐琰迟疑，“这……应该可以吧。”

“应该可以？”阿风歪着头看他，“凭你出门一趟差点把自己饿死的能耐吗？”

徐琰的脸色变了，“你小瞧我？你可知我是……”

“你是什么？”

徐琰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胸口起伏着，像一只要炸开的河豚。

“我是……”他咬了咬牙，语气有些冲，“说了你也不懂。反正我是不可能脱离家族的。你一个流民，哪来的资格评价我？”

“喔，对对对，”她不晓得他抽什么风，“你个大家公子和流民混到一起干什么？还主动和流民交朋友，也不嫌丢人。”

徐琰被她这副态度激得更恼了，“你可知我挥挥手，就能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？”

“我好怕怕喔，”阿风翻了个白眼，声音拖得长长的，“要不要我向你下跪讨饶呢？徐公子？”

“你！你放肆！”

阿风撇撇嘴，小声嘀咕，“心情不好对着漂亮姑娘就依依不舍，对着我就突然撒气，什么玩意儿。”

徐琰耳尖，听见了。他手指微动，无形丝线猛然绷紧，瞬间掠过阿风耳畔，几根发丝飘落，她浑然不觉。

徐琰气急，甩手就走。

他走了几步，没听见身后有动静，再走几步，还是没有。他忍不住回头——

阿风压根没追上来。

她正蹲在一个小摊位前，和卖编织坠子的老板有说有笑，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完全忘了他这个人。

徐琰更生气了。

他大踏步走回去，正要开口，阿风却自然而然扭头问他，“徐琰你看，这个平安坠好看不？”

徐琰瞥了一眼，“难看死了。”

阿风不以为意，又指着另一款，“那这个呢？”

“俗气。”

“这个呢？”

“粗糙。”

“这个？”

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眼光那么差？”

阿风问了好几款，他评价一个比一个低。旁边原本围着的几个顾客，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，接二连三都走了，老板的脸色也越来越黑。到后来，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摊位后面站起来，面色不善地围了过来。

“诶，我说小子，”其中一个粗声粗气地开口，“你们是来买东西的，还是故意找茬的？欠揍是不是？”

徐琰正一肚子火没处撒，闻言眼睛一眯，手已经抬起来了——

“快跑！”阿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，拔腿就跑。

徐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，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起来。身后传来那壮汉的骂声，还有追过来的脚步声，然后“扑通”一声，像是被什么绊倒了，骂声变成了哎哟。

徐琰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壮汉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，正趴在地上骂骂咧咧。他手指微动了一下，丝线无声收回。

阿风拽着他一路狂奔，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来。她扶着墙喘气，回头一看徐琰——发冠歪了，衣袍皱巴巴的，袖口还沾着雪水，哪还有半点公子哥的样子？

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
徐琰被她笑得莫名其妙，“跑什么跑？”

阿风笑得直不起腰，指着他的狼狈样子，“你当面找老板晦气，不跑等着挨揍吗？”

“谁敢？”徐琰不服气，“明明是他们不讲规矩动手，况且，谁吃亏还不一定呢。”

“谁让你当面说人家卖的东西难看呢！”

“本来就难看，”徐琰嘴硬，“我闭着眼编的都比那个好看。”

阿风的眼睛亮了，“真的呀？”

她拉着徐琰就往另一边走，找到一家卖丝线的小铺子，挑了几种颜色的线，塞到徐琰手里，眼巴巴地看着他，“快让我开开眼，我还没见过更好看的呢！”

徐琰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团线，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眸子，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他在街边找了个石墩坐下，回忆了一下方才看到的那些坠子的样式，开始动手。

他记性好，天赋高，从小练牵机线，手指灵活得不像话。几根丝线在指尖翻飞，左绕右缠，不多时便有了雏形。那坠子渐渐成型，果然比街上卖的精致许多——花瓣层层叠叠，花蕊处还留了一个小孔，可以穿珠子。

编到一半，他嫌颜色太素，又添了几根浅碧的线进去，还顺手把摊主送的两个小铃铛也串上了。谁知这一下打乱了布局，收尾的时候怎么都编不齐整，最后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，四不像，丑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
他拿起来，嫌弃地皱了皱眉，随手就要扔。

“哎——”

阿风眼疾手快，一把夺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，竟然喜滋滋地挂到了小梦的剑柄上。那丑兮兮的坠子配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破剑，倒有几分说不出的丑萌。

“这造型的确特别，还从来没见过呢，”她满意地拍了拍剑柄，“正好我缺一个剑穗，就它了。”

徐琰皱眉，“这个编坏了，扔掉就行，你想要我再给你编个好的。”

阿风这下真有些惊喜了，“你还会其他造型啊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有了第一个试错，徐琰心里有了底。他重新拿了几根线，手指翻飞，这回流畅多了。先是编了一个双鱼结，两条小鱼首尾相衔，活灵活现；又编了一个如意结，四角垂着小小的流苏，精巧得很；再编了一个同心方胜，线条繁复却一丝不乱，比街上卖的不知好了多少。

旁边卖丝线的大娘看得眼都直了，忍不住凑过来：“小伙子手真巧，这坠子卖吗？我都想给自家姑娘买一个了。”

徐琰刚要说不卖，阿风已经笑嘻嘻地接了话，“大娘喜欢挑一个就行了！我们也不懂行情，这种如果要卖的话，去哪里，定价多少合适啊？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把几个坠子放到大娘的摊位上，让大娘慢慢挑。旁边几个买丝线的姑娘看见了，也凑过来看热闹，你一言我一语地夸，这个好看，那个也好看。最后编的那几个都被挑走了，除去丝线的钱，短短时间居然还赚了一百多文。

阿风数着那一大把铜板，笑得合不拢嘴，把钱往徐琰手里塞。

徐琰看都没看，“你拿着吧，我又不缺。”

阿风也不客气，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心满意足。

回去的路上，徐琰好几次想说服阿风，用新编的坠子换掉那个丑东西，可她就是不干，还把剑护在怀里，跟守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
“这个和其他的都不一样，当然要留着，”她瞪着眼睛，“你可不许抢。”

徐琰哭笑不得，只好放弃。

走到路口，两人要分开了。阿风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
“徐琰，”她提议，“我们合作摆摊吧？”

徐琰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编坠子，我拿去卖，”阿风掰着手指头算，“你手那么巧，编一个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一个卖五十文不过分吧？一天卖十个就是五百文，一个月就是十五两——比我在客栈洗盘子赚得多多了！”

她越说越兴奋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徐琰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样子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再说吧。”

阿风也不在意，挥了挥手，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
徐琰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。那把破剑斜挎在她背上，剑柄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丑坠子，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