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琰再次过来的时候，还是藏青棉袍，不过看起来褪色了些，头上的冠也不是很显眼。阿风把头发拢顺扎好，换了身干净衣裳，还是旧的，但浆洗得整整齐齐。俩人站到一块，倒也不突兀。

“走吧，”她站起来，“今天可要早点去占位置，不然又只能挤在角落了。”

两人一路往凌雪阁走。天又阴了些，零零星星飘着雪粒子，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街上的人少了许多，只有几个小贩缩在屋檐下，缩着脖子等生意。

到了凌雪阁门口，阿风熟门熟路地要往对面的茶楼拐，却被徐琰一把拽住。

“不是说看舞吗？往哪儿跑？”

“去对面茶楼啊，”阿风理所当然地说，“视野可好了，位置便宜看得清……”

她正说话间，突然看到旁边“今日暂无表演”的牌子，顿时泄了气，“算了，白跑一趟。”

“跟我来。”徐琰径直往凌雪阁大门走去。

阿风愣了愣，赶紧跟上，正想说这里门卫会阻拦，却见一个穿浅碧衣裙的侍女经过，正是前天那个。她目光往徐琰脸上一落，眼睛顿时亮了，笑意盈盈地迎上来。

“原来是徐公子！是来找慕雪姑娘的么？快请进快请进。”

她侧身引路，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自家亲戚。阿风跟在后面，那侍女连余光都没扫她一眼，守卫也不拦了，就当她不存在。

阿风心里纳闷，“不是说要千两金吗？我也没见他掏钱啊，咋就进来了？”

那侍女回头嗔道，“旁人当然要千两金，可徐公子哪能和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？公子若想见慕雪姑娘，便是直接差人叫到府上也使得，如今亲自上门，那是我们姑娘前世修来的福气呢！”

阿风还是好奇，“可今天不是没表演吗？”

“哪里的话？”侍女笑，“公子何时来，何时便有表演，端看公子想欣赏什么才艺了。”

好家伙，居然还能这般？阿风咂舌，“原来你这么厉害呢？”

徐琰嘴角微微翘起，“不然呢？”

凌雪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。

入门是一道雕花屏风，山水花鸟栩栩如生。转过屏风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座三层高的中庭，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，光从灯里透出来，被琉璃折射成七彩的碎影，洒在整座大厅里。

正中是一座高台，铺着雪白的地毯，想必就是慕雪跳舞的地方。高台四周摆着桌椅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疏疏朗朗的，不拥挤，也不冷清。桌上摆着细瓷茶具，旁边还搁着一小碟瓜子点心，精致得像画儿似的。

二楼三楼的雅间垂着纱帘，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，只偶尔有丝竹声和笑语声从里头飘出来。空气里燃着淡淡的香，清冽冽的，像雪后松针的味道。

侍女引着他们上了三楼，在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来，轻轻叩了叩门。

“姑娘，徐公子来了。”

里面静了一瞬，随即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，“快请进。”

纱帘掀开，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，混着屋子里的熏香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

慕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，身上裹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，乌发散披着，面上未施粉黛，却更显得眉目如画。只是脸色有些苍白，唇色也淡，说话时带着轻微的咳声。

她微微欠身，声音带着几分歉疚，“小女子偶感风寒，怕扰了贵人，还望公子恕罪。”

徐琰在椅上坐下，皱了皱眉，“前两天大雪，是那时候跳舞受凉了？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赞同，“我早说过，若你不想表演可以拒绝的，何必非要看人脸色？”

阿风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插嘴，“你们认识？”

慕雪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柔柔的，又转回徐琰身上。

“是啊，五年前有幸进贵人府内献舞，幸得徐公子赏识夸赞，”她声音低低的，“公子曾言，雪中舞殊为不易，跳到这种程度已颇为难得，让他人莫要为难与我。也正是有了公子庇护，小女子才得以在京城站稳脚跟，还有了些虚名，实在是感激不尽。”

徐琰摆摆手，“慕姑娘不必客气，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货色，那么折辱一个女子。若你情我愿也就罢了，明明拒绝了还肆意取乐，实非君子所为。”

慕雪垂下眼，声音里带出几分黯然，“公子心善，岂不知这京中惯常如此，多我一个不多，少我一个不少。”

“可我就是看不得你被欺负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，却重得很。
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阿风坐在旁边，看看徐琰，又看看慕雪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，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

短暂的沉默后，慕雪先笑了，那笑意从嘴角漾开，像飞燕掠过春水，“瞧公子说的，怎么就被欺负了呢？不过是惯常头疾，又贪凉吹了风，这才有些小问题罢了，不妨事。待我换个衣裳，便为公子起舞。”

徐琰摇头，“这个不急。今日来此就是想看看你，身体不适便多休息，只抚琴一曲，如何？”

慕雪微微一怔，随即含笑点头，“多谢公子体谅。”

她唤人取了古琴来，那是一张仲尼式的七弦琴，漆色深沉，隐隐有断纹，想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慕雪净了手，调了调弦，纤指一拨——

铮铮两声，如金石相击，满室皆惊。

阿风不懂音律，只觉得那声音不像寻常琴曲那般软绵绵的，倒像一把刀，从琴弦上弹出来，铮然作响。慕雪的指法极快，左手按音，右手弹弦，十根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，音色却不像蝶那般轻软，是锋锐的，激越的，像千军万马从山那边奔涌而来，马蹄踏碎冰雪，旌旗撕破长风。

琴声越来越高，越来越急，像有人在高山之巅擂鼓，又像有大河从天上奔流而下，一泻千里。阿风听得心潮澎湃，连呼吸都忘了，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像是要跟着那琴声一起冲出去。

最激昂处，慕雪猛地一拨，琴音戛然而止，余音在梁间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
徐琰抚掌，“好一曲《破锋引》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问，“怎么突然弹起这个了？”

慕雪收手，垂眸看着琴弦，“上次见公子似乎心有郁气，心中担忧却无力相帮，便新学了这首琴曲，只盼着哪天公子过来，至少可以在此处一扫胸中沉郁。”

徐琰的声音软下来，“阿雪……”

“咳咳，”阿风清了清嗓子，举手道，“那个，我要不要到外面去，你们俩慢慢聊？”

徐琰哭笑不得，“那倒不用。”

他转向慕雪，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，“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，叫阿风。她前天在楼下看你跳舞，看入迷了，被拦在外面还不肯走呢。”

“阿风……”，慕雪的目光落在阿风身上，眼波流转，“多谢妹妹喜欢。”

阿风被她一看，只觉得心里痒痒的，像有小猫在挠，赶紧摆手，“啊，不客气不客气，姐姐舞跳得好，人美声音还好听，哈哈，要不是没钱，我恨不得天天来看表演呢！”

慕雪莞尔一笑，“这有什么打紧？既然是公子的朋友，自然也是贵客。我与管事说一声，以后阿风想来凌雪阁捧场，随时欢迎。”

阿风眼睛刷地亮了，“真的吗？”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
从凌雪阁出来，天已经放晴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灰白的天光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晃眼。

阿风一路蹦蹦跳跳，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。

“我好喜欢这个姐姐，”她叽叽喳喳，“又美又温柔，跳舞好看，弹琴还好听。”

徐琰走在她旁边，语气认真，“我也喜欢她。”

阿风脚步一顿，扭头看他，“诶？”

徐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“这么惊讶干什么？你也觉得，她配不上我？”

阿风瞪大了眼睛，“开什么玩笑呢？慕雪姐姐当然配得上任何人——可是，你拿什么配得上她呢？”

徐琰噎了一下，“我……家里有权有钱？”

“那是你家里，”阿风一针见血，“你自己呢？有什么？”

徐琰想了想，开始数，“我长得好看——”

“这个算，”阿风点头，“然后呢？”

“牵机线用得熟练——”

“还有吗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他卡壳了，想了好一会儿，“还会指挥人做事？”

阿风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