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风已经吃掉大半了,闻言白他一眼,“你就嘴硬吧。”
她三两口吃完,抹了抹嘴,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请我吃饭,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,”她伸出手,神态自若,“我叫阿风,你叫什么呀?”
徐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愣了一瞬。
她的手不大,指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剑磨出来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。
“颜……”他顿了顿,改口道,“徐琰,我叫徐琰。”
“你陪我吃了我想吃的,”她问,“那你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呀?我也可以陪你。”
徐琰四下看了一圈。天已经晴了,雪也停了,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白茫茫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街边的屋檐上挂着冰凌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偶尔有行人走过,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他犹豫了一下,“那你陪我堆个雪人?”
阿风眼睛一亮,“好啊!”
说动就动。两人找了个僻静的空地,阿风手脚麻利地滚雪球,徐琰在旁边指挥——要大一点,要圆一点,眼睛用什么做,鼻子用什么做。
不一会儿,两个大雪人就立起来了,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,肩并肩站着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。
徐琰退后两步,歪着头端详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从袖中摸出两颗黑色的珠子,给雪人嵌上眼睛,又折了根树枝当鼻子。退后两步再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阿风蹲在雪地上,正往另一个雪人身上拍雪,拍得结结实实,又捡了几颗小石子,给雪人安上眼睛和嘴巴,歪歪扭扭的,倒也有几分神气。
徐琰正要说什么,忽然一团雪迎面飞来,正砸在他肩上,碎成一片白。
他不由愣住,“你敢砸我?”
“不砸你怎么打雪仗啊?”阿风已经又团了一个,在手里颠了颠,笑嘻嘻的,“你不会连这个都没玩过吧?”
徐琰回过神来,不甘示弱地弯腰团了个雪团,“怎么可能?小瞧谁呢?”
两人你追我赶,在雪地里闹成一团。阿风躲闪的姿态狼狈得很,东倒西歪的,可灵活得像只兔子,左蹦右跳,徐琰的雪球少有能打中她的。她打徐琰的准头倒是不错,可除了最开始那下他没防备,后面的雪球还没近身,就被无形的丝线搅碎在三尺开外了。
你来我往,倒也平分秋色。
最后两个人都跑不动了。阿风往雪地上一摊,大口喘着气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徐琰本想矜持些,可看着她那副模样,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跟着笑起来。
远处传来扫雪声和叫卖声,此起彼伏,热热闹闹的。
徐琰的笑声渐渐歇了,他望着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,不知在想什么。半晌,他轻声开口,“阿风,你说什么是民生疾苦呢?”
阿风没听清,“你说啥?”
徐琰没有重复,只是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记得我十岁那年,有次明明已经到春天了,却突然下了好大的雪,”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刚堆好的雪人上,“我开心坏了,做完功课就和下人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。那雪人可漂亮了,我堆了三个,代表父……父亲、母亲和我,想着他们总是很忙,我就堆出来一家三口,让大雪人可以陪着小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正开心的时候,父亲进来了。我平时根本见不着他,以为他是和往常一样来考校功课的,这也不怕,因为该背的文章我读几遍就会背了,夫子都夸我聪明呢……谁知,他看到我在玩,在门口都没往里进,就直接甩袖离开了,说我只顾自己玩,却根本想不到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,有多少接二连三的灾祸动乱,我在后面哭着认错求他别走,可他头都不回一下……父亲从不骂我打我,但那种眼神,比揍我一顿还让我难受。”
阿风偏过头看他,“那你爹有点不讲道理了吧。”
徐琰摇头,“不是他不讲理,是我当时贪玩,就说‘要是雪再多下一段时间就好了,就可以玩个尽兴’,结果那一年的雪真的下了好久,冻死饿死很多人——的确是我的错。”
“可是,”阿风皱着眉,认真想了想,“一个十岁小孩懂什么呢?看到好玩的,想多玩一会儿也很正常吧,下雪时间长,和一个小孩的无心之失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还记得,十一岁的时候,哥哥给了我一瓶很漂亮的酒,专门交代我别多喝,我还是没忍住,一下子把它全喝光了。等到睡醒,哥哥已经不见了,我以为他是生气不要我了,可师父说,他早就决定要走,不关我的事,也绝不是我的错。”
徐琰苦笑,“别的小孩可以肆意玩,可以说错话做错事,我不行。夫子说,我作为……不能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,不能行差走错,要心怀天下,关心民生疾苦。可又有人告诉我,不用管这些小事,他们就应该听我的。”
他慢慢躺下去,后脑勺枕着雪地,只觉得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。
“可是,何为大事?何为小事?”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,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迷惘,“书上说,‘知行合一’,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说‘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’……这些我都背得滚瓜烂熟,可从出生到现在,我连洛妟都没出去过,天下是什么样都不清楚,又凭什么妄谈苍生呢?”
他越说越玄乎,阿风听不太明白,却能感觉到他言辞间的郁气,像一只张扬明亮的孔雀,忽然蒙了一层阴翳,怎么看怎么不搭调。
暮色里,他精致的侧脸被染上一层寒凉,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,看起来比白天安静得多,也疲惫得多。
阿风忽然想让他开心起来。
“哎,”她坐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我昨天看到一样好东西,可好看了,你肯定没见过。”
徐琰没动,“什么?”
“舞!有人在跳舞,可好看啦!”阿风眼睛亮起来,手舞足蹈地比划,“一个白衣的姐姐,在台上转啊转的,裙摆散开像朵花,雪花都绕着她飞,跟做梦似的。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到,视野可好了,我带你去?”
她伸出手,要拉他起来。
徐琰看着那只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,自己站了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渍,“不了,出来时间不短了,我该回去了。下次吧。”
徐琰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风还站在原地,冲他挥了挥手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站在雪地里,像一棵不起眼的小树。
他转过身,大步向前走去。
身后,阿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她摇摇头,把那个念头甩开,蹲下去,把徐琰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拍了拍,让它看起来精神些,然后抱起自己的包袱和剑,踩着咯吱咯吱的雪,往客栈的方向走去。
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店铺一家接一家上门板,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