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星的街道在政变后的第一个清晨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池砚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。
他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——那具仿生物体的伪装能力在进化后变得更加完善了,不仅能模拟周围环境的颜色和纹理,甚至能调整自身的温度和气味,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、一堵普通的墙壁。
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自己的能力。
赵铮的安全屋在帝星东区的一片老旧居民楼里。
那是五十年前建造的建筑,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混凝土。
窗户上的玻璃有很多是碎的,用塑料布和胶带勉强封着。
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,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池砚在第三层的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门。
门是普通的铁门,上面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,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锁。
池砚没有敲门,而是先用手指在门缝处探了一下。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根极细的金属线——那是简易的警报装置,如果有人强行开门,金属线会被拉断,触发警报。
池砚用腐蚀异能将那根金属线无声地溶解掉,然后轻轻推开了门。
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公寓。
客厅、卧室、厨房挤在一起,总共不到四十平米。
窗户被厚厚的遮光布封死,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宿怀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到池砚的时候,甚至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老人说。
“赵铮呢?”池砚问。
“出去打探消息了。”宿怀真放下茶杯,“他每隔两个小时回来一次。上次回来是一个小时前。”
池砚走到窗边,掀起遮光布的一角,向外看了一眼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只流浪猫在晒太阳。
“这里不安全。”他说,“军方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宿怀真说,“但赵铮说,他有一个更安全的地方。在帝星的地下排污系统里。那里有他当年修建的秘密通道,可以通往城外。”
池砚点了点头。
“等他回来,我们就走。”
他坐到宿怀真对面的椅子上,看着这位老人。宿怀真比几天前又老了一些。
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窝也陷了下去,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清明的、锐利的。
“你怕吗?”池砚突然问。
宿怀真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
宿怀真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活了七十多年。”他说,“该做的事都做了,不该做的事也做了一些。死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池砚。
“但我怕小衍受伤害。”
池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。”他说。
宿怀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老人最终开口,“小衍小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这么……冷。”宿怀真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,“他小时候很爱笑。喜欢画画,喜欢做手工。他妈妈去世的时候,他哭了一整夜。后来他爸爸也走了……他就很少笑了。”
他看向池砚。
“但他在军校的时候,有一次回来,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,他遇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很讨厌的人。又高又壮,说话很大声,打架很厉害,笑起来像个白痴。”
池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他说那个人是全校最讨厌的Alpha。但他说了很多次。每次回来都说。说那个人又做了什么蠢事,又在战术课上睡觉,又在操场上和人打架。”
宿怀真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说了五年。一直到那个人‘死’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池砚坐在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后来……”宿怀真叹了口气,“后来他就不说话了。不跟我说军校的事,不说那个人,不说任何事。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修一台破机甲,修了整整五年。”
他看着池砚。
“五年。他没有笑过一次。”
池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是他这些年里,唯一在乎的人。”宿怀真说,“所以,请你——”
“我会保护他。”池砚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我会保护他一辈子。”
宿怀真看着他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池砚瞬间起身,挡在宿怀真面前,右手凝聚起腐蚀异能。
但门被推开的时候,进来的是赵铮。
“军方的人在一个街区外。”赵铮的脸色很难看,“他们正在逐户搜查。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到这里。”
“走。”池砚立刻做出了决定,“现在就走。”
赵铮走到墙边,推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衣柜。
衣柜后面是一扇暗门,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。
“这条通道通往地下排污系统。”赵铮说,“下去之后往北走,大约三公里,有一个废弃的泵站。那里有通讯设备和应急物资。”
池砚让宿怀真走在中间,自己殿后。三人沿着楼梯向下,赵铮在最后关上了暗门。
楼梯很长,盘旋着向下延伸,空气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霉味和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。
应急灯的光线很微弱,只能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距离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楼梯到了尽头。
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隧道,直径足有三四米。
隧道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水垢和锈迹,地面是湿的,有一层浅浅的、浑浊的水。
“这是帝星的主排污管道。”赵铮说,“五十年前建的,三十年前就废弃了。现在只有这些老通道还在用。”
池砚踩了踩地面。水泥还算结实,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人在隧道里快速移动。
池砚走在最前面,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清一切——墙壁上的裂纹,地面上的水坑,头顶悬挂的锈蚀管道。
他时不时地停下来,倾听前方的动静,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继续前进。
宿怀真的体力比他预想的好。
老人虽然七十多岁了,但步伐稳健,呼吸均匀,没有露出任何疲态。
赵铮走在最后面,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的手枪,警惕地注视着后方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池砚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举起手,示意后面的人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赵铮压低声音问。
池砚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将听力扩展到极限。
在隧道深处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水流声,不是风声,是脚步声。很多脚步声。
沉重的、有节奏的、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声。
军方的战斗靴。
“有人在我们前面。”池砚睁开眼,“至少一个排。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。”
赵铮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这条通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池砚说,“但我们必须改变路线。”
他看向隧道的墙壁。
在左侧,有一扇半掩的金属门,门上的标识已经模糊不清,但能看到“应急通道”的字样。
“那扇门通向哪里?”池砚问。
赵铮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通向地面的检修口。但那个区域——”
“不管通向哪里,都比在这里被堵住强。”池砚走到门前,用腐蚀异能将锈死的门锁溶解掉,推开了门。
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只有一米多宽。通道向上倾斜,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检修平台。池砚让宿怀真和赵铮先走,自己最后进入,然后从里面将门重新封死。
他们在通道里向上爬了大约五分钟,到达了一个检修平台。平台上有一扇通往地面的铁门,门上有一个已经破碎的玻璃窗。
池砚透过玻璃窗向外看了一眼。
外面是一条小巷,两侧是高大的建筑,巷口有军方的封锁线。
透过封锁线,他能看到远处的街道上停着几辆装甲车,士兵们在设置路障。
“出不去。”池砚说,“巷口被封锁了。”
赵铮走到他身边,也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东区第七街区。”他说,“从这里往南走两个街区,有一个地铁站的入口。地铁在政变后已经停运了,但地下通道还在。如果能进入地铁系统,就能绕开军方的封锁线。”
“那就去地铁站。”池砚说。
他推开铁门,先出去确认了周围的安全,然后示意宿怀真和赵铮跟上。
三人在小巷里快速移动。
池砚走在最前面,他的身体自动调整着伪装,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赵铮护着宿怀真走在后面,手里的枪始终保持着警戒状态。
他们穿过了两条街道,避开了三队巡逻的士兵。
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处,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,入口处的铁栅栏门已经被锁上了。
池砚走到门前,用腐蚀异能将锁芯溶解掉,推开了门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三人刚走进地铁站,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
“发现目标!东区第七街区地铁站入口!请求支援!”
池砚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口出现了几个士兵的身影,他们的武器已经对准了这个方向。
“走!”池砚一把将宿怀真推下楼梯,自己跟在后面,赵铮最后。
子弹打在铁栅栏门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
池砚在楼梯上转身,右手凝聚起腐蚀异能,向楼梯上方释放出一道幽绿色的能量波。
能量波击中楼梯顶部的天花板,混凝土和钢筋瞬间被溶解,坍塌的碎块将入口彻底封死。
“快走。”池砚说。
三人沿着地铁站的通道向深处跑去。
通道里很暗,只有应急灯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光。
铁轨上停着一列废弃的列车,车窗碎了,座椅上落满了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