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造神”怪物的解体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那些燃烧的碎片从天空中飘落,在帝星的夜空中拖出长长的、明亮的尾迹,像是一场盛大而诡异的流星雨。
地面上的人们仰头看着这一幕,有人欢呼,有人哭泣,有人跪地祈祷。
没有人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,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池砚和宿衍在驾驶舱里待了很久。
久到宿衍的机甲能源彻底耗尽,久到外面的天空从漆黑变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。
久到救援队的信号在通讯频道里响了无数次,久到池砚的手臂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麻。
但他没有松开。
宿衍也没有。
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宿衍最终说,声音闷在池砚的胸口,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池砚应了一声,但没有动。
又过了几分钟,宿衍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“池砚。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
“救援队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
宿衍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,愤怒的成分少得可怜,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……某种池砚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?”宿衍问。
“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刻起。”池砚理所当然地说,“怎么,后悔了?”
“后悔死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宿衍没有反驳。
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池砚的肩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池砚终于松开了手。
两人从残破的机甲里爬出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。
宿怀真的私人卫队、救援队的医务人员、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—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宿衍看到那些记者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松开池砚的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表情。
池砚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老板,你这变脸速度比机甲还快。”
“闭嘴。”
医务人员冲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按在担架上。
池砚本想说自己没事,但看到宿衍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乖乖地躺下来,任由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他身上贴各种传感器。
宿怀真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他们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有释然,有心痛,有一种老人特有的、经历过太多风雨之后的疲惫。
“爷爷。”宿衍在被抬上医疗车的时候叫了一声。
宿怀真走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辛苦了。”老人说,声音有些哑。
宿衍摇了摇头。
“他呢?”宿怀真看向另一辆医疗车上的池砚。
“他没事。”宿衍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“怪物嘛,恢复得快。”
宿怀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池砚,然后轻轻地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医疗车载着两人驶向官邸。
路上,池砚从担架上坐起来,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一夜之间,帝星变了很多。
街道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和倒塌的建筑碎片,空中车道上有几段直接塌陷了,巨大的混凝土块砸在下面的街道上,像是一座座灰色的坟墓。
穿着军装和救援制服的人在废墟中穿梭,搜救犬的叫声和机器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。
但最让池砚在意的,是那些站在街边的人。
普通的人。
老人、孩子、年轻的父母、穿着校服的学生。
他们的脸上有恐惧,有悲伤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但更多的,是一种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空洞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不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是什么,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帝星的天空上。
他们只知道,一夜之间,他们的城市变成了废墟,他们的亲人在废墟下,他们的生活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打碎。
“他们会知道的。”宿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池砚转头。
宿衍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担架上坐了起来,正看着他。
“真相。”宿衍说,“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”
池砚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他们会知道的。”
回到官邸后,两人被送进了医疗室。
宿怀真的私人医生给两人做了全面的检查。
宿衍的伤不重——手臂上的那道伤口只是皮外伤,缝了几针就好。
真正需要处理的是他的精神力透支。
在之前的战斗中,他长时间维持护盾,精神力消耗巨大,已经接近了危险的临界值。
“需要休息。”医生严肃地说,“至少一周。不能进行任何高强度的精神活动,不能驾驶机甲,不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宿衍打断了他,语气冷淡。
医生看了看宿怀真,后者微微点了点头,医生才收拾好器械离开了。
池砚的检查结果就简单多了——或者说,简单得让医生不知所措。
“他的身体……”医生在向宿怀真汇报时,声音有些犹豫,“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不,应该说,比正常人的标准还要好。肌肉密度、神经反应速度、细胞活性……都远超普通人类。但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宿怀真问。
“但是,他的身体结构和正常人类不完全一样。”医生调出池砚的扫描图,指着上面的几个区域,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……他的组织密度比正常人类高出数倍,骨骼结构也经过了某种……改造。说实话,理事长,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身体。他不像是人类,更像是……”
医生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更像是一个怪物。
宿怀真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件事。”他最终说,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,匆匆离开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池砚和宿衍。
池砚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没什么区别——五指,指甲,掌心的纹路。但他知道,这双手不是普通的手。
它们能在几秒钟内溶解金属,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,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护他最爱的人。
“你介意吗?”池砚问。
宿衍正在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换药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介意什么?”
“介意我不是人类。”
宿衍将旧纱布揭下来,扔进垃圾桶,然后拿起新的纱布,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。
“你刚才在医疗车上说的那句话,”他没有回答池砚的问题,反而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,“你说‘他们会知道的’。你说的是真相。”
池砚看着他。
“但你说的不只是真相。”宿衍抬起头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你说的是,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,拯救他们的人,是一个他们可能会害怕的‘怪物’。”
池砚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怕吗?”宿衍问,“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,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是谁、你是什么……他们会怎么看你?”
池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更怕的是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宿衍面前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我更怕的是,有一天你也会怕我。”
宿衍看着他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在池砚的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“疼!”池砚捂住额头,夸张地叫了一声。
“活该。”宿衍收回手,继续缠纱布,“我说过了,我不介意。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?”
“我年纪比你大。”
“所以记忆力更差。”
“老板——”
“池砚。”宿衍打断了他,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,“你在垃圾场里的时候,不是人类。你在别墅里的时候,不是人类。你在维修室里咬我的时候,也不是人类。但你一直都是池砚。”
他将最后一段纱布缠好,打了个结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池砚看着他,然后笑了。
他伸出手,将宿衍拉进怀里。
“老板。”他在宿衍耳边说,“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——”
“太能忍了?”宿衍替他说完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不是。”池砚摇头,“是太会说话了。每次你说这种话,我都想亲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