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远处交通航道的嗡鸣声。
宿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
他的头歪向一侧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睡着的时候,他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和了很多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。
池砚看着他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军校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机甲师班学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,背着工具箱,从人群中穿过时目不斜视。
想起易感期那天的废弃楼梯间,宿衍蜷缩在角落里,信息素失控到抑制手环发出刺耳的警报,却还是对他说“滚”。
想起每次对抗训练结束后,宿衍从机甲里爬出来,制服上沾着机油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是在说“下次我一定会赢你”。
想起垃圾场里的重逢。
宿衍站在废墟上,手里的枪指着他的眉心,冷声说“人形异种吗?有点意思”。
想起别墅里的那些日子。
宿衍每天准时抽血,面无表情地将那管还带着体温的鲜血扔给他,嘴上说着“你只是一件工具”,却在他因为饥饿而痛苦时,缩短了喂血的间隔。
想起维修室里的那个深夜。
宿衍对着“战神号”的残骸,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上,说“池砚,你是个骗子”。
“我不是骗子。”池砚低声说,像是在回答那个深夜里的宿衍,“我回来了。”
宿衍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。
池砚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。
宿衍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,握住了他的。
像是抓住了什么一直在找的东西。
池砚没有再抽开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属于宿衍的体温。
外面的世界依然危险。
军方的搜索不会停止,文森特的威胁还悬在头顶,那具融合了异种基因的身体里,还有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。
但此刻,在这间小小的、昏暗的公寓里,池砚觉得一切都还可以面对。
因为他们在一起。
池砚是被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到了床边,头枕着自己的手臂,另一只手还握着宿衍的手指。
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,天已经亮了。
宿衍坐在床边,黑客终端连接着一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,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空气中浮动。
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池砚坐起身,声音有些沙哑。
宿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全息投影放大,调出一组数据。
“文森特保险柜里的芯片,存储的是‘起源计划’的完整实验档案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但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速度暴露了他的情绪,“包括你的基因序列分析、异种感染源的病理模型、以及过去五年所有的实验记录。”
池砚走到投影前,看着那些在他眼前跳动的数据。
有些他能看懂,有些完全超出他的知识范围。
但有一行数据,即使是他这个外行,也能看出不对劲。
“异种感染源……基因促进率?”池砚皱眉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宿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调出一份文件。
“你记得你前世被处决的原因吗?”他问。
“军方说我的基因序列里检测出了异种感染源。”池砚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,“他们认为我会异变成怪物。”
“他们错了。”宿衍说。
他放大了全息投影上的一组对比数据。
“这是你的基因序列在感染源注入前后的对比图。这是普通3S级Alpha的。这是没有信息素的Beta的。这是——”
“直接说结论。”池砚打断了他。
宿衍深吸一口气。
“异种感染源不是污染。它是……催化剂。”
池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它能促进人类基因的进化。但进化的速度和成功率,与信息素水平直接相关。”宿衍指着屏幕上的数据,“Beta和低等级Alpha的信息素水平太低,承受不住基因重构的速度,才会异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池砚。
“而你——你前世的超5S级信息素,太强了。”
池砚愣住了。
“太强了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超5S级Alpha的信息素水平远远超过了基因重构所需要的阈值。但这反而导致了另一个问题——进化速度被压制了。你的基因确实在进化,但速度极慢,慢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你的身体状态看起来和‘感染异种源’一模一样。”
宿衍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不会变成怪物,池砚。你从来都不会。军方对你的检测结果是正确的——你的基因序列里确实有异种感染源。但他们的解读是错的。那不是感染,是进化。你只是在进化,只是速度太慢了,慢到他们以为你在变异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寂。
池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数据在空气中缓缓旋转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前世……根本不用死?”
宿衍没有回答。但他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池砚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那个在病床边宣读处决令的研究员,声音冰冷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。
想起迈尔斯那副虚伪的嘴脸,“总部下达了秘密处决令,注射安乐剂吧”。
想起自己在麻痹中逐渐失去意识的那一刻,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深入骨髓的疲倦。
他以为自己是英雄。
为了帝国,为了人类,与异种母巢同归于尽。
即使被背叛,被处决,他也告诉自己——至少他保护了该保护的人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本不该死。
那些他誓死效忠的人,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恐惧,杀了他。
“操。”池砚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