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实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没有你们，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呢？”

玩偶们安静地坐着，自然不会回答。

但舞缇娜继续说下去，像是在对老朋友倾诉。

“中学的时候，班上那些人……你们知道的。他们说我怪，不和我玩，把我的东西藏起来。那时候我每天放学回家就躲进房间，抱着你们哭。然后就想，没关系，我有你们就够了。你们比那些人都好。人为什么总是想着去讨好那些不喜欢自己的人，而不是只关注自己喜欢的人呢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后来考上大学了，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。结果还没上几天课，就查出来这个病。”她笑了笑，笑容有点苦涩，“刚开始治疗的时候，我好傻，居然问妈妈‘如果开销太大可以放弃治疗吗’。她当时什么都没说，但我知道她哭了。”
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忍住了。

“我那时候想，如果我真的走了，妈妈怎么办？你们怎么办？”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公仔，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你们一直在鼓励我，让我不要放弃。所以我不能放弃，对不对？”

她轻轻摸了摸公仔的头，动作和刚才母亲摸她的一模一样。

“谢谢你们。真的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如果没有你们，我的人生可能早就是一片灰色了。”

她抬起手，摘下了头上的假发。

下面几乎是光秃秃的头皮，只残留着稀稀拉拉的几缕发茬。化疗的副作用，头发早就掉光了。假发是她仅存的“正常形象”。

她把假发放在床头，露出一个虚弱的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
“不知道……如果你们真的存在，会不会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呢？”她对着玩偶们轻声说，“一定很丑吧……不过没关系，等头发长出来就好了。妈妈说半年后就可以出院了，到时候头发应该也长出来了吧……”

她说着，自己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，一点期待，还有一点无法掩饰的落寞。

窗外，琪舞已经哭得泣不成声。

她用双手紧紧捂住嘴，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，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，模糊了视线。她看见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，看见那光秃秃的头皮，看见那满屋子的魔法少女周边——那是舞缇娜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慰藉，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。

原来在这个世界，舞缇娜比她想象的更孤独。被排挤，被孤立，然后生病，然后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，和一堆不会说话的玩偶度过了两年。

而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肆意张扬、坏笑着调教魔法少女的“总帅”，此刻正在担心“魔法少女会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”。

琪舞再也忍不住了。

她猛地从灌木丛后冲出来，双手撑住窗台，一个翻身，直接翻进了病房。

“会喜欢的！”

她落地的声音惊动了舞缇娜。床上的人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。

“你、你是谁——？”

琪舞站在病房中央，满脸泪痕，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我叫阿良河琪舞。”她的声音颤抖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另一个名字是豹式装甲。是艾诺鲁秘达的成员，是你的部下，是你的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大了：

“是你的亲卫队长！”

舞缇娜呆呆地看着她，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
又一个人从窗户翻了进来。娇小的身影，穿着便装，但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。

“还有我。”可莉丝站在琪舞身边，表情平静，但眼神里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深邃，“杜乃可莉丝，另一个名字是尼禄爱丽丝。也是你的部下。”

舞缇娜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整个人懵了。

“你、你们在说什么？什么总帅？什么艾诺……什么什么？”

琪舞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床边，在她面前蹲下来，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“舞缇娜，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，“有另一个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，你也是魔法少女——不对，你是魔法少女的敌人，是邪恶组织的总帅。你是魔法邪恶。你有一个代号，叫Magia Bose。”

她指了指满屋子的魔法少女周边：“你在那个世界，也和这个世界一样，超级喜欢魔法少女。只是你成了她们的敌人，一直在和她们战斗。”

舞缇娜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
“还有我们。”琪舞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可莉丝，“我们是你的同伴。我是豹式装甲，她是尼禄爱丽丝。我们一起在艾诺鲁秘达，一起执行任务，一起战斗。后来发生了意外，我们被卷进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时空裂缝，来到了这个世界，失去了记忆。”

“但现在，我们都想起来了。”可莉丝接过话头，声音轻轻的，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，“特蕾丝玛吉雅——就是你在原世界一直调教的那三个魔法少女——她们也已经觉醒了。我们三个是最后找到彼此的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暗黄色的四芒星，举到舞缇娜面前。

“这是我们的变身器。”她说，“你在这个世界，一定也有类似的东西。想一想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，一直带在身边，但又不知道为什么重要？”

舞缇娜的目光落在那枚四芒星上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
变身器。魔法邪恶。总帅。

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回荡，像遥远的钟声，撞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。

她下意识地伸手，摸向枕头下面。

那里藏着一个小盒子，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之一。她慢慢把它拿出来，打开。

盒子里躺着一枚紫色的四芒星。

和琪舞的、可莉丝的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不同。紫色的金属，四角尖锐，中心微微凸起，隐隐流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泽。

她从原世界带来的东西。在这个世界的几年里，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，却从不知道为什么。只是觉得它很重要，重要到不能丢掉。

此刻，紫色的四芒星开始发光。

微弱，但确实在发光。

舞缇娜盯着它，脑海中开始涌出无数画面——

黑色的鞭子。绿色的战甲。巨大的玩偶。

记忆不再模糊。
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泪光闪烁，却亮得惊人。
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魔法邪恶……我是魔法邪恶……”

琪舞用力点头，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
“对！就是你！”

可莉丝伸出手，握住舞缇娜的手。那枚紫色的四芒星在她们交握的掌心间发热。

“让我们帮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
然后，光芒绽放。

暗黄色的光芒从可莉丝身上涌出，那是属于尼禄爱丽丝的魔力。光芒包裹住舞缇娜瘦削的身体，温暖而柔和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轻轻抚摸着她被病痛侵蚀的每一寸肌肤。

治愈魔法。

在原世界，尼禄爱丽丝的能力不仅仅是制造玩具屋和操纵玩偶。她也能治愈，只是很少有机会使用。而在这一刻，在这个平行世界的病房里，她将所有的魔力，所有的意念，都倾注在了舞缇娜身上。

光芒持续了很久。

久到琪舞屏住呼吸，生怕打扰了什么。

然后光芒渐渐淡去。

舞缇娜的脸色，比刚才红润了一些。她的呼吸变得平稳，眼睛里的疲惫减轻了不少，整个人看起来……精神了。

但依旧是瘦弱的，依旧是虚弱的。两年的病痛，不是一次魔法就能完全消除的。

“怎么样？”可莉丝轻声问。

舞缇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试着握了握拳。力气回来了，虽然不多，但确实回来了。胸口不再那么闷，呼吸不再那么费力，连骨头里的那种钝痛，都减轻了大半。

“好多了……”她喃喃道，抬起头，看着可莉丝，“谢谢你。”

可莉丝摇摇头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：“不用谢。你是总帅。”

琪舞还蹲在床边，眼睛红红的，却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她想说什么，想说“你终于醒了”，想说“我找了你这么久”，想说“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”——

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

因为舞缇娜忽然伸出手，一把抱住了她。

那个拥抱很轻，因为舞缇娜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。但又很紧，紧到琪舞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跳的震动。
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舞缇娜把头靠在琪舞肩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哭腔，却也带着笑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谢谢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
琪舞愣住了。

然后她伸出手，紧紧地，紧紧地回抱住那个瘦削的身体。

眼泪又一次涌出来，但这一次，是热的，是甜的。

“笨蛋……”她哽咽道，“你是我的小邪恶啊，我怎么可能放弃你……”

可莉丝站在旁边，安静地看着她们。然后她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环住两个人的肩膀。

三个人抱在一起，在堆满魔法少女周边的病房里，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舞缇娜才松开手，抬起头。

她笑着，笑着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却亮得像星星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轻声说。

琪舞和可莉丝对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们异口同声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