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医院档案室到地铁站的路上，琪舞和可莉丝谁都没有说话。

琪舞走在前面，步子又快又急，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。可莉丝跟在她身后半步，脚步轻而稳，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紧紧握着那枚前几天才找到的四芒星。

地铁进站，上车，找座位坐下。

地铁在地下飞速穿行，车厢里人不多，零星坐着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乘客。一切都那么正常，那么平静，仿佛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。

琪舞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，一言不发。玻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
可莉丝坐在她旁边，同样沉默。

晚期。肿瘤。两年。

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，每想一次就疼一次。

她想起那一次在原世界见到舞缇娜的场景——那时舞缇娜刚成为总帅，意气风发，虽然还是那副喜欢调教人的坏毛病，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终于找到自己位置”的光芒。她们在那个旅馆里，差一点就……

然后魔法少女来了。然后天空裂了。然后一切都变了。

而现在，舞缇娜躺在病床上，和死神搏斗了两年。

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在香江吃吃喝喝、上课实习、为几十个点赞烦恼的时候，那个人一直在——

“琪舞。”

可莉丝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琪舞转过头，看见可莉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四芒星，放在掌心，安静地看着它。

暗黄色的金属，四角尖锐，中心微微凸起。和琪舞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
“找到了？”琪舞问。

“嗯。”可莉丝点点头，“前几天在公寓抽屉里翻出来的。一直没想起来是什么，直到你来找我。”现在看来，这可能是命运的暗示。

她顿了顿，把四芒星收回口袋，目光重新落在琪舞脸上：“你的呢？”

琪舞也从贴身的小包里掏出自己的那枚。两枚四芒星隔着空气相望，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
“我们都找到了。”琪舞喃喃道，“就剩她了。”

可莉丝没有回答。沉默重新笼罩了她们。

市立综合医院到了。

这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，主楼十二层，两侧是较低的配楼。医院门口人来人往——探病的家属、输完液出来晒太阳的病人、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。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综合医院没什么两样。住院部大楼的正门宽敞明亮，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，无声滑开。大厅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，几位家属坐在休息区等候，护士站里有护士在低头写东西。

琪舞几乎是冲进大门的。她按照可莉丝查到的信息，直奔住院部，穿过大厅，冲进电梯，按下肿瘤科所在的楼层。可莉丝快步紧随其后。

电梯上行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
3……4……5……

叮。六楼到了。门打开，琪舞冲出去，然后——

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拦住了她。

“身份验证未通过，禁止进入。”

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挡在走廊入口，门上嵌着一个发着蓝光的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单的界面，旁边滚动着文字：

“肿瘤科住院部为特殊管理区域，访客需提前预约并录入身份信息。请出示有效证件或联系值班护士站。”

几秒钟后，屏幕亮起，一个AI的女性声音响起：“您好，这里是肿瘤科住院部护士站，请问您找哪位患者？”

“柊舞缇娜。”琪舞快速说，“307床的柊舞缇娜，我是她的朋友，来看她。”

“请稍等，我查一下探访记录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您好，系统显示柊舞缇娜女士今天的探访记录中，没有您的名字。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？有预约吗？”

“我是她的朋友，从外地赶回来的，没有预约。”琪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，“能不能通融一下？我真的很想见她。”

“抱歉，根据医院规定，没有预约和授权无法进入肿瘤科住院区。您可以让患者家属联系护士站添加您的探访权限，或者明天预约后再来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抱歉，这是规定，请您理解。”

屏幕暗了下去。

琪舞站在原地，盯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她恨不得一拳砸上去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
可莉丝从后面走上来。

“琪舞，别这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你这样进不去的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，我们来的意义是什么？！她就躺在里面，我就在外面进不去——”

“跟我来。”

可莉丝没有多说，拉着琪舞离开了门禁。

她们走楼梯下楼，从侧门离开住院部，绕到主楼后面的花园。这是一片供病人散步的绿地，种着几棵樱花树和一些低矮的灌木，有小径蜿蜒其间。三三两两的病人穿着病号服，在家属或护工的陪伴下慢慢走着。

可莉丝环顾四周，辨认着方位。

“307床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目光沿着主楼的一楼窗户逐一扫过，“应该是在这一侧，靠花园的位置。”

琪舞跟在她身后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终于，可莉丝停下了脚步。

“那边。”

她指向一扇半开的窗户。窗户外面是绿化带，种着一排矮灌木，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。透过窗户，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墙壁的一角，和淡蓝色的病床帘。

两人悄悄靠近，躲进灌木丛后面，小心地探头往里看。

病房里很安静。

这是一个单人病房，不大，但布置得和普通病房不太一样。

白色的墙壁上，贴着几张动漫海报——都是魔法少女题材的，琪舞认出其中几个角色。窗台上摆着几只玩偶，有毛绒的，也有PVC材质的，造型各异。床头柜上更是堆得满满当当——漫画单行本、角色立牌、仿制的变身器、成套的徽章……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魔法少女主题展览。

连病床上铺的被子，都是特别定制的——粉白两色，印着Q版魔法少女的图案，可爱得和病房的冷峻氛围格格不入。

“这个世界的她……还是那么喜欢魔法少女。”可莉丝轻声说到。
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黑色的中长发，心形的呆毛，标志性的M形刘海——

即使此刻那张脸消瘦得几乎脱相，琪舞也能一眼认出来。

柊舞缇娜。

她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，袖管空荡荡的，露出细瘦得惊人的手腕。被子盖到胸口，能看出下面身体的单薄。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颧骨突出，眼窝微陷——那是长期病痛和化疗留下的痕迹。

但她正笑着。

那种笑容，琪舞太熟悉了——是舞缇娜看到喜欢的东西时，发自内心的、像小孩子一样的笑容。

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性，头发已经半白，面容和舞缇娜有几分相似。她正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床上的女儿，盒子上印着魔法少女的图案。

“最新的限定版公仔，”母亲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传来，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，“限量版的，听说全东联就发售一千个。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。店员说是最后一批了。”

“谢谢妈妈！”舞缇娜接过盒子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她小心地拆开包装，取出里面的公仔——一个穿着粉红色战斗服的魔法少女，做工精致，连头发丝都雕刻得很细致。

她捧着公仔，左看右看，爱不释手。

“好可爱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然后抬起头，对母亲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，“妈妈你真好！”

她把公仔放在枕边，和那一排魔法少女排在一起。

“现在有十七个了。”她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，“都可以组一个魔法少女军团了。”

母亲笑了。她伸手揉了揉舞缇娜的头发，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。

“喜欢就好。”她说，然后顿了顿，换了个轻松的语气，“对了，告诉你个好消息。那个专项重症医疗补助，审批下来了。可以覆盖80%的费用，你别担心钱的事。”

舞缇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，然后变得更加明亮：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！”

“嗯，而且主治医生说，最前沿的免疫疗法开始试用，你符合条件。有一半以上的概率可以根治。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，“最好的情况，半年内就可以出院了。所以你要好好配合治疗，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舞缇娜乖巧地点头，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，“妈妈也别太累了，我会加油的。”

母亲眼眶微微泛红，但忍住了。

她站起身，又叮嘱了几句“好好休息”“有事按铃”之类的话，然后拿起包，准备离开。
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
琪舞透过窗户，清楚地看见那个背影——肩膀微微颤抖，一只手抬起来，快速地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
然后门关上了。

母亲走了。

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。

舞缇娜躺在床上，抱着那个新得到的公仔，对着它，也对着床边那一排玩偶，轻声开口。

“报告大家，”她的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鼻音，“今天的新成员是——魔法闪耀的限定版公仔！鼓掌欢迎！”

她模仿着鼓掌的声音，“啪啪啪”拍了几下。

然后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还有，妈妈说医疗补助批下来了，免疫疗法也开始了。所以……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吧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公仔，声音变得更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