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的碗筷已经洗净归位，小鸡炖蘑菇的余香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。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满小餐桌，将两只白瓷茶杯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椭圆。

遥香将笔记本电脑搬到桌上，打开盖子的动作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。薰子坐在她对面，双手捧着已凉的茶水，目光落在那枚静静搁在书桌上的玻璃爱心上——刚才做饭时，遥香把它从闹钟上取下，说“放在那里比较安心”。

“那么，”遥香深吸一口气，指尖搭在键盘边缘，“我们从哪里开始？”

薰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垂眸看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汤，将这一整天以来逐渐沉淀的思绪，一片片拾起，整理成逻辑的拼图。

“这个世界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沉静几分，“先弄清楚我们所在的地方。”

遥香点点头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搜索框里跳出几个关键词。片刻后，屏幕上呈现出密密麻麻的条目。

两人凑近屏幕，开始拼凑这个世界的轮廓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频繁出现的短语——东方联盟。渗透在各类信息中的自然指代。“东联公民护照办理指南”“东联东部地区天气预报”“东联高等教育认证系统”……

遥香点开百科类网站。页面顶端是一幅淡蓝色调的地图，熟悉的岛屿轮廓，标注着“东联本州行政特区”。向西是“朝鲜半岛自治省”“华北平原联合发展区”，向南延伸至“东南亚协作共同体”。

“地理轮廓……”遥香滑动鼠标，喃喃道，“和我们的世界大致相似，但又不完全一样。”

“还不是国家。”薰子凝视着那些陌生的行政区划名称，“是联盟。没有分裂的东亚和东南亚——至少政治意义上没有。”

“建立一百周年……”遥香念出页面上的小字，“被联合国认定为科技发达，生产力先进的最大经济体，”她顿了顿，抬头看向薰子，“和我们原世界的历史文化有很大不同，但融合程度更深。

”

薰子没有接话。她接过鼠标，继续向下滚动。语言文字、多元文化、多语并行——页面上描述着东联的语言政策：不强制统一语言，但推广跨语种交流工具，各行政区的官方语言和文化习俗得到保护与共存。这解释了她在后街听到的那混杂却可理解的对话，那些她之前习以为常、此刻才觉异常的日常。

“所以，”遥香总结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，“我们以为的‘日本’，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。至少不是我们认知中的那个日本。这里是东联的一部分，本州行政特区，文化和语言被保留，但不是独立的政治实体。”

“而我们。”薰子指腹划过屏幕上“东联百年华诞”的字样，语气平淡，“穿越后获得了完整的人生记忆，成为了这个体系里的普通公民。”

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。那些她们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——医院的制服、警署的徽章、公寓的租赁合同、银行账户里的薪水——此刻都染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。那不再仅仅是“穿越”后被赋予的身份，更是与这个世界同步生长的、有厚度的时间。

“小夜。”遥香打破沉默，将话题拉回原点，“她也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，拥有属于她的记忆和身份。”

薰子点头。这是她们共识的起点。

“问题是怎么找到她。”她说，“这个世界的本州特区，面积和我们原世界的日本列岛相当，人口过亿。如果我们盲目搜索——”

“等一下！”遥香忽然眼睛一亮，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，几乎要扑到键盘上，“薰子，我们两个人的名字——在这个世界，都保留了原名！”

薰子微微一怔。

遥香掰着手指数：“我是花菱遥香，你是天川薰子，都不是常见的名字，但都没有改变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平行世界的身份虽然重置，但姓名可能是一种深层锚点！”

她越说越兴奋，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：“那小夜也一定是水神小夜！不会变成什么‘张小红’‘金智贤’之类的！我们直接搜她的名字——在搜索引擎上！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，只要她在这个社会里活动，总会有痕迹！”

薰子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看着遥香闪闪发亮的眼睛，像看着一只即将扑向蝴蝶的小猫。不忍立刻泼冷水，但也不能任由这种盲目的乐观主导。

“遥香。”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，“你搜过自己的名字吗？”

“诶？”遥香愣了一下。

“搜一下。”薰子将笔记本电脑转向遥香，“看看‘花菱遥香’在这个世界的网络痕迹。”

遥香迟疑地输入自己的名字。回车。

搜索结果页面弹出。

第一条，市立综合医院护士介绍页面。那是医院的官方网站，她的工牌照片端正地挂在科室成员栏里，旁边是简短的工作履历。第二条，某次社区健康讲座的新闻报道，她的名字出现在参与者名单末尾。第三条，护理学会年会参会名录。第四条，同名的、住在北海道的另一位花菱遥香，六十岁，花艺师。

就这些。

一个普通护士的正常网络存在。没有社交媒体账号（她确实不常发帖），没有个人网站，没有新闻专访。完全符合“天川薰子巡查部长”在警务系统内部网站存在、但在公开网络上同样几近透明的情况。

遥香看着屏幕，兴奋的火苗渐渐收敛。她明白了薰子未出口的担忧。

“保留原名……”薰子缓缓开口，“可能只是巧合。或者，某种平行映射规则，但不保证一定会被记录在公开网络空间。你和我都是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水神小夜，比花菱遥香、天川薰子都更常见的名字。全东联可能有几百个水神小夜。”

她没说完的潜台词是：我们不是被世界记住的人。我们只是普通公务员、普通医护人员。没有知名度，没有媒体关注。小夜在这个世界，大概率也是同样的状态。

遥香垂下肩膀，但很快又重新挺直。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类型。

“那……那换个思路。”她握紧拳头，仿佛给自己打气，“如果我是小夜，在这个世界醒来，有了新的人生，我会去做什么职业？我会有怎样的生活轨迹？”

“你没法假设。”薰子说，“平行世界的身份不是职业匹配测试。你成了护士，我成了警察——这和原世界的‘魔法品红擅长治愈、魔法硫磺擅长战斗’确实有些对应，但又不完全一致。你没有成为医生，我没有成为特种兵。”

她顿了顿：“小夜在原世界是神社巫女，性格温柔坚韧，擅长水属性魔法。但在这个世界，她可能成为任何职业。”

“神社。”遥香忽然捕捉到关键词，“小夜家的神社！在原世界，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，是她作为巫女修行的地方——这种重要的场所，会不会在这个世界也有映射？”

薰子眉心微动。这是个可行的方向。

“搜索什么？”遥香已经打开新标签页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
“……水神神社。”薰子说，“加上‘本州’或‘特区’作地理限定。”

回车。

这次的结果，让两人都沉默了。

第一条，东联文化遗产保护局官方网站。页面标题：《关于将“水神神社”列为特区级文化遗产的公示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