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花菱遥香的公寓，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清晨的清新，混合着角落里绿萝叶片特有的植物气息。

天川薰子站在客厅中央，以一种近乎局促的姿态，打量着这间并不宽敞却布置温馨的小屋。

“随便坐，不用客气！”遥香的声音从玄关传来，她正弯腰将两人刚逛街采购的袋子放在地上，然后动作利落地脱下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，“水、茶、麦茶，想喝什么？”

“不用麻烦，我……”薰子本想客气，但看到遥香已经朝厨房走去，只好将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她的目光扫过房间。米白色的布艺沙发，铺着浅棕色格子盖毯；书桌上整齐码放着几本护理专业书籍，旁边是一盏造型简约的台灯；窗台上几盆多肉植物憨态可掬；还有那个显眼的、造型可爱的奶油白色闹钟，顶端镶嵌着玻璃爱心——那是遥香的变身器。

一切都干净整洁，充满生活气息，正如遥香本人。

薰子有些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。她不是没去过朋友家——警署的同事偶尔聚餐，小林她们也会邀请她——但此刻这种紧张感格外强烈。或许是因为，这是失忆重逢后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“花菱遥香”在这个世界的私人领地。

“给，麦茶。”遥香端着一杯冰凉的麦茶走过来，递给她时手指不经意相触，薰子若无其事地接过。

“谢谢。”

接近十一点时，遥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突然站起身：“啊，都这个点了。薰子，你中午想吃什么？”

薰子习惯性地掏出手机：“我来点吧，附近有家日式简餐还不错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遥香眨眨眼，脸上浮现一丝神秘的、带点小得意的笑容，“其实……我昨天回来的时候，顺路去生鲜市场买了点东西。”

她转身走向厨房门口的小餐桌，从旁边的购物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。西红柿、青菜、鸡蛋、青椒、五花肉、葱姜蒜，最后，郑重其事地捧出一个用保鲜膜仔细包裹的透明盒子。

“还有这个——惊喜！”

薰子定睛一看。

保鲜膜下，安静躺着五六朵肥厚饱满的褐色蘑菇。伞盖圆润，菌褶细密，散发着新鲜食用菌特有的、略带泥土气息的清香。旁边还配着一小把干涸的金黄色食材，看起来像某种脱水植物的根茎。

“小鸡炖蘑菇！”遥香宣布，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，“我前两天在’小红本’上学到的，东北名菜！用榛蘑和鸡腿肉一起炖，汤汁特别浓郁，蘑菇吸满了肉汁……”她绘声绘色地描述，显然已经对着那篇菜谱预习了好几遍。

薰子盯着那盒蘑菇，表情僵了一瞬。

蘑菇。

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被这三个词拉回了某个遥远（却又属于另一段人生）的记忆漩涡。

——那大概是她们三人刚成为魔法少女不久的一个周末。遥香热情洋溢地邀请她们来自己家，说要“亲手给大家做一顿感谢午餐”，感谢她们一直以来的并肩作战。小夜非常捧场，薰子也怀着几分期待。毕竟，遥香的妈妈做饭据说很好吃，想必遥香也不在话下吧。

然后，她们面对的是一大盘……

该怎么形容呢？那是一道由多种蘑菇组成的、基本未经调味、仅用清水煮至软烂后，拌上些许橄榄油和柠檬汁的“蘑菇沙拉”。遥香称之为“健康原味蘑菇盛宴”，并热切地表示这是她看了某本健康杂志后自己改良的食谱，完美保留了蘑菇最纯粹的风味。

“怎么样？好吃吗？”遥香当时眨着大眼睛，满脸求表扬。

小夜努力咽下第一口，艰难地保持微笑：“很有……大自然的味道……”

薰子面无表情地嚼着仿佛浸过淘菜水的海绵，在喉咙强行拦截了任何可能的负面词。她安慰自己：心意最重要，心意最重要。

那之后还有“蘑菇火锅”——清汤煮各种蘑菇；“蘑菇烘蛋”——蛋熟了蘑菇半生；“蘑菇浓汤”——完全没有浓的味道……

客观地说，随着时间推移，遥香的厨艺是有进步的。从“完全不能吃”进步到了“勉强能吃”的水平。但蘑菇，永远是那道迈不过去的坎。不知道是对蘑菇有什么执念，还是单纯觉得蘑菇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到哪去，遥香每隔一阵子就要尝试新的蘑菇菜谱，而每一次尝试，都在薰子和小夜的味蕾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。

所以当此刻，遥香捧着那盒新鲜的蘑菇，眼睛亮晶晶地说“小鸡炖蘑菇”时——

薰子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。

不，不行。她不能让遥香一个人进厨房。可以说是为了帮忙，也可以说是为了挽救这难得的共处时光，避免它变成又一次“感谢你的付出但这份食物真的很难吃”的悲壮修罗场。

她站起身，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：“我帮你。”

“诶？”遥香一愣，“薰子你会做饭吗？”

“……不太会。”坦诚得毫无挣扎。

遥香眨眨眼，随即笑起来，笑得很明媚，毫无阴霾：“没关系呀，我们一起做！两个人做肯定更好吃！”

于是，二十分钟后，两个曾经在另一个世界挥舞长枪与拳套、与邪恶组织殊死搏斗的魔法少女，并肩站在了这间普通公寓的狭窄厨房里。

第一步，处理食材。

遥香系着浅蓝色碎花围裙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。她将鸡腿肉从包装中取出，放在案板上，手起刀落，利落地将肉块切成大小均匀的立方体。动作流畅，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
薰子站在水槽边，负责洗蘑菇。她打开水龙头，水流哗哗地冲刷着蘑菇伞盖，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表面，动作谨慎得像在处理一枚未爆弹。

“薰子，蘑菇不用洗那么紧张。”遥香瞥过来，忍俊不禁，“轻轻冲一下，用厨房纸巾吸干水分就好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薰子应了一声，关小水流，开始执行“轻轻冲一下”的新指令。

洗蘑菇还算顺利。接下来是更严峻的挑战——切葱姜蒜。

遥香将一把菜刀递过来，刀柄是温润的木色。“薰子你来切葱段和姜片吧？我来处理榛蘑——这个要提前泡发。”

薰子接过刀，垂眸看着案板上的葱和姜。葱白颀长，姜块饱满。刀握在手里，是陌生的触感。她在警校学过近身格斗，用过匕首、警棍，摸过手枪、冲锋枪甚至新式电磁枪，但厨房刀具，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。

上一次握菜刀……是什么时候？她费力地检索两段人生的记忆。原世界，基本没进过厨房，连泡面都是直接买杯装。这个世界呢？警校食堂物美价廉，工作后单位食堂一日三餐供应，休息日要么便利店要么外卖。做饭？那是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。

国中时期的社会实践课。一个模糊的画面浮现——围着围裙的小组合作，老师要求每组做一道“家庭料理”。她负责切黄瓜。切出来的黄瓜片厚度参差，有的薄如蝉翼，有的厚若指节，被同组男生笑了整整一节课。

那是她人生中最近一次握菜刀。

薰子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行动。

葱白被切成一段段……但长短不一。最长的约有六厘米，最短的两厘米不到。姜片更是一言难尽，厚的地方像积木块，薄的地方透光，还有两片边缘削成了不规则多边形。

遥香在旁边处理着榛蘑，眼角余光悄悄关注着薰子的操作。她没有说话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——一种温柔的、被触动的笑意。

薰子感知到了那目光。她抬眼，与遥香四目相对。沉默了两秒，她难得地示弱：“……很丑。”

“没有啦。”遥香放下手中的榛蘑，走近一些，自然地覆上薰子握刀的手，“姜要这样切——先切成薄片，再改刀成丝。手指要弓起来，指节抵着刀面，这样不容易切到手。”

她的体温透过手背传来，声音轻柔而耐心，像教一个小孩子系鞋带。薰子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，耳尖悄悄发热。她垂下眼，盯着案板，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姜块上。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第二波姜片出产，质量显著提升。葱段也渐渐趋向均匀。

榛蘑泡发完毕，鸡肉焯过水，准备工作告一段落。接下来是核心环节——炖。

遥香点燃灶火，在锅里倒油，加入冰糖炒出糖色。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细泡，她将鸡肉块滑入锅中，瞬间激起一阵白烟和油星四溅的滋啦声。

薰子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，手已经抬起——这反应是对枪战、爆炸等危险场景的条件反射。但她随即意识到，这不是实战，只是在做饭。她讪讪地放下手臂，庆幸遥香正专注地盯着锅，没注意到她的过度警觉。

然而遥香注意到了。她没说什么，只是微微侧身，用半个身子挡住了油花溅来的方向，继续翻炒。鸡肉边缘渐渐染上焦糖色，香气开始在厨房弥漫。

“姜片和葱段——”遥香伸手。

“这里。”薰子将准备好的配料递过去，配合竟有些默契。

料酒、酱油、热水没过食材。泡发好的榛蘑连同澄清的泡菇水一同倒入——这是菜谱上写的“精华所在”。大火烧开，撇去浮沫，转小火，盖盖。

“炖三十分钟。”遥香满意地看着砂锅，转头对薰子粲然一笑，“好啦，接下来就是等时间到了。”

薰子看着她脸上沾的一小道酱油痕迹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抽了张厨房纸巾递过去：“脸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