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诶?”遥香接过,对着不锈钢锅盖模糊的反光擦拭,“还有吗?”
“……左边一点。”
“这里?”
“再下一点。”
“好了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薰子移开视线,假装检查砂锅的密封性。
等待的三十分钟里,她们又做了两道简单的配菜。西红柿炒蛋和清炒青椒。遥香掌勺,薰子负责递调料、拿盘子、以及随时清理用过的厨具。分工明确,竟然颇有条理。厨房狭窄,两人频繁错身时难免轻碰。肩擦过肩,手掠过手,没人说什么,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比灶火更暖了几分。
“好了,开盖!”
三十分钟到。遥香小心地掀开砂锅盖,乳白色的蒸汽如云朵般升腾,随即,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,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。
薰子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。
那是蘑菇炖煮后释放的醇厚鲜香,与鸡肉的油脂、酱油的咸甜完美融合。汤色金黄油亮,表面浮着浅浅一层亮晶晶的油花。鸡腿肉炖得软烂,边缘微微卷起,吸附着酱色。榛蘑伞盖饱胀,吸满了汤汁,颤巍巍地浮沉其间。葱段已经炖得半透明,姜片的辛辣被热力驯服成温和的底味。
遥香用汤勺轻轻舀起一勺汤,凑近吹了吹,递给薰子:“尝尝味道够不够?”
薰子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
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,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。
不是幻觉,不是心理作用。这碗汤,是真好喝。
鲜。不同于味精那种直白的鲜,这是层层叠叠的、从食材深处慢慢释放出来的自然醇香。鸡肉的甜,蘑菇的浓,酱汁的咸鲜在尾韵淡淡化开。温度恰好,不烫口,却足以从舌尖暖到胃里。
“……怎么样?”遥香有些紧张地盯着她。
薰子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她放慢了,让味道在口腔充分延展开。然后她抬眼,正视遥香期待的目光,坦诚道:“很好喝。”
遥香愣了一下,随即笑意像水波纹一样从眼角扩散到整张脸:“真的吗?!太好了——我第一次做这道菜,心里完全没底……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薰子把空勺子递回去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评价,“比原世界的蘑菇沙拉好吃。”
遥香先是一呆,然后噗嗤笑出声,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泛红。“原世界的蘑菇沙拉……薰子你还记得啊……”
薰子别过脸,假装去拿碗筷。当然记得。怎么可能不记得。记得你端出那些“杰作”时毫无阴霾的笑容,记得我和小夜对视后默契地咽下违心的赞美,也记得那些并不美味的食物里,藏着你笨拙而真挚的、想要让大家开心的心意。
而现在,你学会了真正的烹饪。在这个平行世界,你成了能做出温暖料理的、可靠的大人。
而我呢?
薰子想起自己切的那盘形状不一的葱段和厚薄不均的姜片。还是这么笨拙,在厨房里像刚学步的孩子。
“薰子已经进步很多啦!”遥香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一边盛饭一边认真地说,“你切的姜丝比我第一次切的还细呢。而且你洗蘑菇洗得很干净,葱段只是稍微长短不一,不影响味道的。”
“不用强行找优点。”薰子面无表情,耳尖却比刚才更红了。
“不是强行找优点!”遥香把盛好的米饭放在她面前,俯身与她平视,笑容明亮,“是真的。而且和薰子一起做饭,我很开心。”
四目相对。两秒。三秒。
薰子先移开了目光,拿起筷子:“……吃饭。”
午饭在遥香公寓的小餐桌上进行。小鸡炖蘑菇居中,两侧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青椒。两道素菜也都是正常水平以上——西红柿酸甜适中,蛋嫩而不老;青椒还保持着脆度,蒜香恰到好处。
薰子默默扒着饭,筷子落点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向那锅炖菜。她已经盛了第二碗汤。
“好吃吗?”遥香托腮看着她,像只等待表扬的小猫。
“……嗯。”薰子没有抬头,夹起一块吸饱汤汁的蘑菇。入口的瞬间,那股醇厚鲜香再次在唇齿间漫开。她忽然想起,在原世界,她其实并不讨厌蘑菇本身——她讨厌的是被清水煮成海绵状、带着生涩草腥味的“遥香特制蘑菇料理”。而真正的蘑菇,本该是这样的:温柔地拥抱油脂和酱汁,释放出山林与泥土的馈赠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!”遥香满意地给她又夹了一块鸡腿肉。
窗外午阳正好,将小小的餐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。砂锅里的炖菜还冒着微微热气,玻璃爱心在书桌上静静折射着彩虹色的光斑。属于这个平行世界的、平淡而真实的午后时光。
薰子咽下最后一口汤,放下筷子。她看着眼前正收拾碗筷的遥香,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……我上次做饭,还是国中社会实践课。切黄瓜,切得乱七八糟,被同学笑。”
遥香停下手里的动作,认真听着。
“后来就再也没做过。食堂、外卖、便利店,怎么都饿不死。”薰子的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别人的事,“所以昨天你说要自己做饭,我第一反应是…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是怕难吃。是怕自己帮不上忙,站在旁边像块碍事的木头。”
遥香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急着接话。
“但是……”薰子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“你说两个人做肯定更好吃。然后真的,一步一步教我怎么切姜、怎么洗蘑菇、什么时候放盐。你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做这道菜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像羽毛落入静水。
“所以。谢谢你,遥香。”
谢谢你,愿意这样耐心地、温柔地,接纳我的笨拙与生疏。在这个一切都重新开始的陌生世界,给我一份这样具体的、可触摸的陪伴。
遥香安静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灿烂外放,而是温和的、润泽的,像雨后初霁的日光。
“薰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其实,我也要谢谢你。”
薰子抬眼,略带疑惑。
遥香轻轻说:“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说的那些话,愿意听我讲那些‘另一个世界’的故事,愿意试着想起来。昨天在医院,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……”
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但笑容依然稳定。
“我觉得,来到这个世界,能在这里再次遇到薰子,真是太好了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,却不令人窒息。窗外传来楼下孩子追逐嬉闹的笑声,远处有汽车鸣笛。平凡世界的一切声响,此刻都像温柔的背景音。
薰子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,将遥香还握着汤勺的手轻轻覆住。
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枪训练留下的痕迹。遥香的手腕纤细,指腹柔软,是护士的手。
两只手,来自不同的职业、不同的际遇、不同的人生轨迹。此刻安静地交叠在午后光晕里。
没有更多言语。
良久,遥香轻声说:“我再给你盛碗汤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榛蘑还在砂锅里静静地飘浮,油花在汤面晕开一圈圈细碎的金色。天空中的云朵缓缓游移,在地板上拖曳着缓慢变化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