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赵博士原是地方小吏,却偏偏醉心农事,日夜埋首农书、躬耕试验,焚膏继晷数载,竟著成三大卷《农要》。谢相偶然得见其书,叹其济世之心,特拔擢入国子监任农学博士,还特意划拨了一方实验田给他。可赵博士性子执拗,实验田种出了成效,便心心念念要推至更广的地界,只是谢相公务繁冗,此事一拖再拖,始终未能成行。赵博士心下焦灼,想着若不能自上而下推之,便自下而上、从自家几亩薄田做起 —— 待自家田地丰收了,周边农人自然会效仿。毕竟农事从不是纸上谈兵的大部头,唯有在田垄间反复实践,方能真正造福百姓。
故而赵博士虽顶着博士头衔,模样却与寻常农人别无二致。他身着半旧的青布短褐,袖口裤脚沾着新鲜的湿泥,指节粗大、布满深浅不一的薄茧,那是常年握锄扶犁、躬身劳作的痕迹。发间混着几缕霜白,额角刻着细密的皱纹,却不是伏案苦读的清癯,而是日晒风吹的沉实。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像盛满了田垄间的晨光,透着股执拗又热忱的劲儿,瞧着便知是真心扑在地里的人。
他在案前坐定,声音带着几分田埂上的质朴,缓缓道:“地力同牲畜一般,也需歇缓方能丰饶。若连年种同种作物,地力耗竭,收成便一年不如一年。可如何能让土地歇缓,又不荒了田亩?” 他顿了顿,眼中骤然亮起光,像是已然望见田垄间金黄一片、稻浪翻滚,那股子对农事的热爱与喜悦,顺着眼角眉梢漫出来,“答案便是轮耕。老夫借鉴了朔地边郡农人‘畎亩交替’的抗旱古法,琢磨出了代田之法 —— 在地里挖一尺深的沟播种,中耕除草时,再把垄上的土耙下来,既能防风,又能保墒。来年耕种,再把垄沟互换便是。” 说罢,他取来笔墨,在宣纸上细细画出沟垄图样,线条虽简,却一目了然。除了那两个混积分的公子哥偶尔走神,其余几人皆屏息凝神,听得十分专注。
“老夫在实验田里试过了,此法一亩能多收半石粮!” 赵博士拍了拍案,语气里满是笃定,“纸上谈兵终是虚,你们随我到田里亲手试试!”
一行人来到农苑西侧的实验田,田垄整整齐齐,地里的土是刚翻过的,松松软软透着清新的土味。赵博士分给众人简易农具,便站在田埂上看着众人操作。沐朗与夜星虽皆是练家子,臂力不弱,可这挖沟需得讲究分寸,一尺深浅、行距均匀,不多时便额角沁出薄汗,掌心也被锄柄磨得微微发热。那两个混学分的公子哥,握着锄柄像是握着烫手山芋,挖了半晌只刨出几个浅坑,土块都未曾松动几分,脸上满是不耐。
赵博士提着种苗过来,走到沐朗与夜星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两人挖好的沟垄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几分赞许。二人仔细清了沟里的枯草碎石,再按着赵博士方才所教,将垄上的土缓缓耙下,培于种苗根部。
“种子播于沟中,可避风沙、保墒情;中耕时将垄土培于根部,使作物‘根深能抗风’;下一轮播种时则垄沟互换,使土地‘息者欲劳,劳者欲息’。” 赵博士指着两人的成果,对众人说道,随即转向二人,“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?”
夜星敛了神色,躬身拱手,语气恳切:“博士此法,能增亩产、济万民,其功堪比开疆拓土、保境安民。只是学生还有一问,此法增进产量自是无可辩驳,但开沟起垄、挖土一尺,对寻常农人而言过于辛劳,不知代田法可有配套农具?”
“不愧是明祭酒夸赞的冰雪聪明!” 赵博士抚掌大笑,眼中满是欣慰,“老夫正要说此事,为配套代田法,我已琢磨着改进了几样农具。” 说罢,他转身回屋,抱出一叠厚厚的图纸,又拎着几件铁制农具,脚步有些踉跄,显是物件沉坠。沐朗与夜星见状,齐齐快步上前,一人接过图纸,一人扶住农具,动作默契无间。
“这是耦犁,二牛三人操作,犁铧宽一尺,可同时开沟起垄,效率是耒耜的五倍;这是耧车,三腿耧斗一次便能完成开沟、播种、覆土;还有这鐴土,犁壁装置可翻土成垄,避免土壤板结。” 赵博士逐一指点着农具,眼中满是爱惜。
夜星望着那些设计精巧的农具与图纸,不由得击节称赞:“此法此器若能推行,天下少饥民矣!”
沐朗指尖点在图纸上犁铧的位置,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,语气笃定:“学生以为,犁铧此处若改进成尖税角状,入土更利,阻力更小,农人操作起来还能再省些气力。”
赵博士闻言,眼睛猛地睁大,俯身凑近图纸,手指顺着沐朗指的方向细细摩挲,眉头先是微蹙,随即豁然舒展,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狂喜,连声道:“妙!妙啊!尖税角状犁铧,入土更利、阻力更小,老夫怎么就没想到!” 他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,眼底亮得惊人,那是发明家偶遇知音、得见良策的极致欣喜,连鬓边的霜白都似添了几分亮色。
此时夕阳西斜,金辉洒在田垄上,镀得泥土都泛着暖光。课上的实践也已近尾声,赵博士满心都是改进农具的念头,兴冲冲地嘱咐了众人几句,便提着图纸匆匆回屋去了。
沐朗与夜星并肩在田垄间走了一遭,查视完方才开垦的沟垄,相视一笑,眼底皆是不言而喻的默契。沐朗语气带笑:“忙活这半日,腹中早已空空,星姐,咱们去寻些吃食?”
夜星颔首,唇角噙着浅弧,被风吹乱的鬓发贴在颊边,添了几分柔和:“正有此意。”
二人并肩踏着余晖往学监食肆去,身后田垄青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