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起来，天际笼着层薄濛，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檐角。西山里的国子监，晨间的风更烈些，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。而无论严寒酷暑，国子监新生的一天从晨跑三里开始。

青衿学子们刚裹紧衣袍列好队，便有一道身影踏过晨雾而来。墨色直裾衬得肩宽腰窄，乌发用羊脂玉冠束起，额角光洁，眉眼清冽。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吸气声，几个心性跳脱的学子直接看呆了眼，连列队的口令都慢了半拍。

好在国子监学子皆是饱学之士，虽心折于这份容貌气度，却也守得住分寸。且沐朗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，纵是有人心痒，也只敢偷偷抬眼多瞧几眼 ——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，这般人物，多看两眼也是赏心乐事。

“晨跑三里，出发！” 左中郎将一声令下，学子齐齐迈开脚步。

晨跑原是夜星最拿手的，她身量虽纤细，脚步却轻快稳当。可身侧的辛夷本就体弱，才跑出半圈，额角便沁出了冷汗，脚步也渐渐慢起来。夜星也跟着放慢脚步，低声道：“调节呼吸，慢点来” 两人一缓，很快便落到了队尾。

队伍绕着校场跑，两圈下来，前头领跑的沐朗、明音，赶上了刚跑完一圈的夜星、辛夷。沐朗慢下了脚步，明音也跟着慢下了脚步。

三里跑完，沐朗与明音比旁人多跑了一圈，额角薄汗浸着，衬得面色愈发清俊。四人自然而然地聚到校场边的廊下拉伸，明音熟稔地从架子上取了水囊，先递给夜星，夜星先把手递给了辛夷。刚要抬手再取一个，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另一个水囊。夜星向沐朗颔首道谢，接过水囊，拧开润喉。四人堪堪喝过水，预备正式上课的梆子声便敲了起来。

国子监的授课博士中很多课程由朝中官员兼任，公务繁杂，故课业并不拘着固定时段，学子们只需修完通选课与选修课，成绩合格便可结业。但今日不同 —— 祭酒兼新政主笔明敛要亲授《为政》，讲解新政要义，满监学子几乎都默认要去听，连课室都选了最大的兰庭。

“阿星，我们…… 是不是该尽快取兰庭霸个位置？” 辛公好龙，昨日还心心念念想见华阳双璧，今日沐朗、明音、夜星皆在眼前，反倒紧张得手足无措。她只敢对着相熟的夜星小声说话，脑袋垂得低低的，视线黏在自己的裙裾上，耳根悄悄泛红，天知道她此刻心跳得有多快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。

“是啊，辛姑娘所言甚是。阿星，我们早些过去吧。” 明音早从父亲口中得知，今年国子监来了几位外藩学子，辛夷便是其中之一，故而早间便记下了她的名字，此刻闻言笑着附和，语气温和，令人如沐春风。

夜星刚跑完步，额角还带着薄汗，鬓边的发丝被汗濡湿，贴在白皙的脸颊上，透着点润泽的柔光。冷风一吹，双颊和小巧的鼻头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。她饮尽最后一口水，温声道：“我今日选的是农学课，就不去兰庭了。”

“巧了。” 沐朗忽然开口，尾音带着点笑意，“我今日亦是选了农学课。”他心情愉悦时，眉梢的清冽缓缓化开，似冬雪消融。

梆子声敲了第二下，明音和辛夷咽下想说的话，两队人分开 —— 沐朗与明音朝着东侧兰庭方向走，夜星与辛夷往西侧农苑去。

“星姐既与明祭酒有师生之谊，本该去听恩师授课，怎的选了这农学课？” 沐朗和夜星并肩走在青石道上，语气漫不经心。

夜星垂眸望着脚下青石缝里钻出来的嫩草芽，声音轻松笃定：“正因与明祭酒有旧，他今日授课的讲义，我早前便已拜读过了。听闻赵博士今岁课业结束后便要辞官归乡，此后怕是再难聆听先生教诲，故而有此选择。阿元又是为何要来？”

“星姐这话可就说一半藏一半了。” 沐朗倏然停下脚步，转身拦在她身前，眉眼弯弯却掩不住眼底的通透，“赵博士要归乡是真，可你又为何非要来听他的课，不过是南地烽火刚歇，你知道战火纷飞里食不果腹、饿殍遍野的滋味，想求些能救急的学问罢了。” 他说着这话，语气里带点愤世嫉俗的讥诮，指尖拂过枝桠上刚抽芽的柳丝，“星姐，我猜得对是不对？至于我 —— 自然是跟着星姐来的。”

夜星望进他眼底：“阿元，你既猜透我的心思便好。你居北地，我处南地，边陲之地饱受战火之苦，天下百姓的难处原也是一样的，你我该是同一份心意才是。所谓“为政”，为政在民，而民以食为天。”

沐朗闻言未再多言，只侧身让她先行，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垂在身侧的衣袖，触到一片微凉的绣纹。二人脚下步子未停，道旁柳枝抽绿，偶有早莺掠过檐角，不多时便已到了课室门前，檐下未化尽的冰棱滴落水珠，叮咚作响，撞碎了早春的清寒。

农苑内静悄悄的，几畦菜苗刚抽新绿，墙角的枸杞枝抽出嫩芽，空气中飘着泥土的湿腥气混着嫩苗的清新。沐朗与夜星踏入时，只见屋内已坐了七人 —— 五人是真心向农，眉目间带着踏实气，指尖还沾着些许泥点；另有两人则懒懒散散，指尖捻着书卷似心不在焉，显然是为凑课业积分而来。待赵博士推门而入，小小的课堂正好凑齐十人，准备开始上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