吱呀一声推开寝房门,斜阳疏疏落落地淌了满室金辉。窗边兰草葱茏,一室幽香浮动。。
辛夷已然醒了,倚在榻上,脸色虽仍有几分病白,眼底却亮堂了许多,昨夜那股病气已散了大半,瞧着精神好了许多。
见夜星进来,辛夷忙撑着引枕坐直了些,声音带着初醒的喑哑,却像连珠炮似的,满是雀跃地发问:“阿星,你可算回来了!今日的开书式怎么样?你发言时,是不是叫众人都看呆了?谢相今日可曾亲临?还有那华阳双璧,可是瞧着真人了?”
夜星反手轻轻掩上房门,脚步尚带着几分未歇透的浮软,缓缓行到榻边,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,晃了晃手中的竹笼,含笑回道:“这么些问题,倒叫我得好好捋一捋,逐个答你才是。你如今身上可攒了些力气,能下床么?正好我带了些吃食回来,咱们边吃边说。”
辛夷忙颔首道:“早好多了,多谢你昨夜守着我。说起吃食,国子监倒甚是贴心,约莫在你回来前一刻钟,便差人送了食笼来,就放在那边案上呢。” 说罢便掀开锦衾起身,踩着软履,移步到案前,与夜星一同动手摆置碗筷。
二人将案几拾掇妥当,打开学院送来的食笼,是极贴心的安排,有清炖的枸杞山药鸡汤,清炒的腊肉嫩笋尖,蒸得软糯的芡实糕,滑嫩的芙蓉豆腐羹与剔透的拌银芽,添上夜星带回的松子糕和杏仁酪,层层叠叠摆开来,样样都合着养病的口味,瞧着便让人觉得温润适口。
刚将饭菜摆妥,报恩寺的暮鼓便沉沉地响了起来,余韵悠悠荡开。夜星与辛夷皆是一愣,随即相视一笑,落座用饭。
夜星执起白瓷调羹,舀了一碗温热的枸杞鸡汤递给辛夷。看着对方期待的神情,夜星也没卖关子,道:“你先趁热吃着,边吃边听。我这便逐个儿答你。今日的开书式很是顺当。劳你这般挂心,今日发言也很顺当。谢相国事缠身,未能亲临,开书式是明祭酒主持的,甘指挥使也来了。至于华阳双璧,指的是哪两位?” 她有问必答,半点没漏了辛夷的问话。
辛夷捧着瓷碗,小口小口喝完一碗温热鸡汤,眉眼都染了暖意,一脸满足惬意。闻言,当即弯了眼笑开,颊边梨涡浅浅陷着,夹了一箸银芽送入口中,含糊道:“这可就有趣了。明祭酒不但是谢相的得意门生,更是新政的主笔,乃是儒林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;而甘指挥使,实则是谢相亲点的东床快婿,背后倚着的是旧勋贵势力。他与明祭酒素来政见相左,私下里常互别苗头,明里暗里针锋相对。如今让二人同主开书式,分明是朝堂上新旧势力争斗焦灼,才做的文武相衡、新旧妥协的安排。”
“至于华阳双璧,” 她咽了银芽,又舀了勺豆腐羹,卖了个关子,“从前本是朔州靖王世子沐朗与明祭酒的嫡子明音。可今科考卷上的文章一出,亦有人将你与明音并称华阳双璧。故而这华阳双璧实则有三人。阿星你可真厉害,我在商陵时便听闻,华阳有位南方姑娘作了《四国论》,每个人读了都赞不绝口。如今整个禹洲都争相传阅抄写,一时洛城纸贵呢。”
辛夷说话间,夜星已喝完了碗中鸡汤,芡实糕也吃了大半,方才涣散的精神也聚起了几分。听完辛夷这番解说,不由挑眉奇道:“你一个藩外来客,怎的对华阳时局这般熟稔,竟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华阳人还要清楚?至于《四国论》,不过是盼着四国取长补短,让禹洲愈盛、华阳愈安罢了。老祖宗早有天下大同一说,我不过是拾人牙慧、老调重弹罢了,实在当不得这般盛赞。”
辛夷舀着滑嫩的芙蓉豆腐羹,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,咽下去才道:“这你就不知了。我们商陵与华阳不同,并无帝王建制,只由元老会主政,举国上下最看重的便是通商谋利。华阳乃大国,政局一动,直接关乎互市往来,可是我商陵地命脉所系。商陵的朝堂坊间,每日都会汇总华阳的时局动态,街头巷尾议论不绝,我耳濡目染,自然也就知晓些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认真补充:“《四国论》本就写得极好,各国向来只知计较自身利弊,哪曾想过这般长远。老调亦需有人重弹,何况你这哪里是老调,分明是发人深省的新解。”
这话顿时勾起了夜星的兴致,眼里的倦意消了大半,眸光骤然亮了几分:“那你多与我说说商陵?我只听闻商陵物阜民丰,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多关翘。至于《四国论》,我自然盼着四国都好,只是世间爱有等差,我终究是要先从华阳爱起的。”
“来日方长,我慢慢讲与你听便是。我还可以教你说商陵话。” 辛夷笑得眉眼弯弯,忽然身子往前凑了凑,神秘兮兮地拽了拽她的衣袖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如今离上课还早,咱们且聊些轻松的。先说说我最好奇的事 —— 来国子监之前,我便听闻了华阳的几位风云人物,你等着,我去把床底那只梨木箱奁取来,给你瞧些好东西!”
夜星忙虚虚伸手,指尖堪堪扣住辛夷的衣袖,轻声问道:“你这是吃好了么?莫要顾着贪玩,吃饭跑跑跳跳的,仔细再伤了脾胃。” 见辛夷用力点头,才含笑松了手,柔声道:“那咱们先把案几收拾干净,再论其它趣事。” 辛夷忙不迭点头称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