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人拭案、一人收碗,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收拾得干干净净,重新在干爽的案边相对落座。此时夜幕已沉沉落下,窗边挂起了一轮圆月。
辛夷神秘兮兮,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只雕缠枝莲纹样的梨木箱奁,银质锁扣轻轻一扳便开了。箱中铺着素色软缎,辛夷小心翼翼取出两张素宣画像,纸张微微泛黄,边角被摩挲得软绒绒的,显是时常翻看、珍爱不已的模样。
这画一张画的是朔州靖王世子沐朗,只是画师技艺平平,眉眼墨色晕染得有些生硬,线条滞涩呆板,夜星瞧着,只觉比起白日的惊鸿一瞥,竟是连十分之一的神采都未曾捕捉到。另一张则绘着位青衫男子,手持书卷立在窗前,青衫衣角绣着细巧的暗纹竹,衬得身姿愈发挺拔,眉目温润如玉,端的是芝兰玉树、儒雅清隽的模样,旁侧以小楷注着 “明音” 二字,这张倒是写实了许多。
“你瞧你瞧!” 辛夷将画像轻轻铺在案上,指尖轻点着纸面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“传闻朔州靖王世子沐朗貌若谪仙,脾性却乖张得厉害,这话当真不假?还有明音公子,当真如画像这般芝兰玉树?虽传闻他容貌不及沐世子惊绝,却胜在温润君子。对了,甘指挥使的公子甘棠也与我们同届,听说资质也算尚可,只是在这二位的光芒下,便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。”
夜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竟连国子监的学子画像,都能传到商陵去,当真是稀奇。
辛夷见她感兴趣,笑得眉眼弯弯,眼底满是得意:“这在我们商陵,可是门大生意呢!不仅画像本身,画像里的衣饰纹样、连带绘及的纸品书籍,都会跟着大卖特卖。我们家也掺了些这生意,偏生画工总不尽如人意,商陵的画艺比起华阳,终究是差了些。” 她忽然身子往前凑了凑,眼底闪着希冀的光,声音都软了几分:“听闻阿星你棋书画三绝,日后得空,能否帮我画两张?我一定细致裱起来,传给我的子子孙孙。”
夜星指含笑轻轻摇头:“总觉得画像需得本人应允才好,这般擅自描摹,终究是有失妥当,未免唐突了旁人。”
辛夷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,脸颊泛起浅浅红晕,声音细若蚊蚋地嘟囔了句:“倒是我欠考虑了,忘了这层规矩。” 夜星瞧她这般赧然的模样,不忍拂了她的兴致,便补充道:“不过日后若得空,且遇着合适的光景,不唐突了当事人,倒也可以试着描摹几笔。”
“太好了!” 辛夷眼睛骤然一亮,连忙追问,语气里满是急切,“说了这么多画像,快说说真人究竟如何?是不是比画里还要好看百倍?”
夜星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,回想今日见着沐朗的光景,轻声道:“沐朗的容貌,确如传闻般惊为天人,不似凡人。至于脾性…… 我只与他见过一面,不好妄言。不过他待人接物,不算无礼。” 谈及明音,她微微摇了摇头:“至于明音的样貌吗,我倒是未曾细想。不过我与明音相交多年,性子上确是谦谦君子无误。”
辛夷听得愈发向往,只是闹了一会,勉强攒起的精神此时也快熄了。她以今日未曾出门为由,只简单洗漱便抱着那两张画像上了榻,心里盘算着明日便能见到华阳双璧中的另外两人,其中一人她已经见过—— 她忍不住侧过脸,目光落在窗边的室友夜星身上 。
她一身素色青裙,腕间总系着一根半旧青绸。身姿挺拔如青竹,纵是坐着,也脊背笔直。冷白的月光在她玉瓷的脸上投下浅浅暗影,鼻梁秀挺,唇线分明,唇色是偏淡的樱粉,眼眸亮得如那寒夜的星,是极少见的有着少年英气的清冷佳人,让人见之忘俗。
辛夷心头暗自庆幸:能与夜星成为室友,当真是我来华阳最大的幸事。初见时便心生欢喜,如今夜星还对她这般照料,这趟华阳之行,当真是赚翻了。
华阳双璧三人中,夜星已是这般出众,那沐朗与明音定也不会差。思及此,她忙拉过锦被裹紧肩头,心中满是迫切的期待:可得早些歇下才好,好让今日快快过去,明日便能集齐华阳双璧了。她实在太喜欢这国子监的光景,能与这般人物同窗共读,想想便觉得满心欢喜与期待。这般想着,她乖乖躺好,将画像小心翼翼搁在枕边,不多时,呼吸便渐渐匀长平稳,沉沉睡去了,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夜星待头发干透,转身见辛夷早已睡得香甜,嘴角那抹笑意未曾散去,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,不由失笑摇头。她轻手轻脚吹熄了案上的烛火,躺上另一侧床榻,早先强压下的倦意此刻铺天盖地涌来,转瞬便坠入了沉沉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