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星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了三天而已，竟然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情。
难怪这几天吴川没有出现在她面前，她也懒得去招呼他，心里还惦记着妈妈的事，哪顾得上他。只是真的没想到，他会是这样的人。
夏星星抽完一根烟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踩灭。她站在院子门口，不说话，只看着那棵柚子树发愣。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，久到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小，大概七八岁，跟着谷月华去茶园摘茶。同村几个妇女也一起。她们一边摘茶一边聊天，叽叽呱呱的，什么都说，东家长西家短，谁家媳妇生了，谁家老头又跟人吵架了。夏星星蹲在旁边捡茶梗，耳朵里灌进来一句，又灌进来一句，像风一样，吹过去就忘了。
可有些话，当时没在意，后来却自己长出来了。
她们说到了吴川一家。说吴川现在是发达了，在城里买了房，开了好车，找的老婆也有钱，岳父家是做生意的。一个阿姨撇着嘴：“发达有什么用呢，再有钱也买不来个孩子。”另一个阿姨接话：“是啊，听说他老婆不能生，身体有问题，自然怀不上，又去做试管，做了好几次，遭了好多罪，还是怀不上。后面实在是没办法了，就不打算要了。”先前那个阿姨啧啧两声，说：“那也是可怜，吴川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人，每次回村都要逗别人家的小孩玩，可惜了。”
那些话，当时夏星星听不懂。什么试管，什么怀不上，她只知道那几个阿姨说起这事的时候，语气里有惋惜，也有一种“你看你再有钱不也有不如意”的幸灾乐祸。
难怪······夏星星皱着眉，难怪后来的吴川叔叔见到小孩子就很热情，总是笑眯眯地蹲下来，摸摸头，捏捏脸。难怪他跟夏筠成聊天的时候，会叹一口气，说“我也想做个爸爸啊”，那语气里的羡慕和落寞，她当时不懂，只当他是随口一说。现在想来，那是真的。是真的想要，是真的得不到。这一切的一切，源头在这儿啊！太不可思议了，也太荒唐了。
那些年他在外面风光，开着奔驰回村，见人就笑，谁不说一句“吴川有出息”。可谁能想到，那些风光的底下，藏着这么一堆烂账。他不知道，那些年欠的债，老天一笔一笔都记着呢。不是不报，是时候未到。
夏星星为那个打胎的女孩感到惋惜，也为她感到庆幸吧。惋惜她白白受了一场罪，被人骗了身子，怀了孩子，又一个人去医院打掉。庆幸的是，她至少看清了吴川是个什么东西，没有嫁给他，没有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。她还有机会，还能重新开始，还能找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。
夏星星也恼怒自己。怎么才想起来呢！怎么才记起来这些陈年旧事呢！那些话，她小时候就听过，可从来没往心里去。她只知道吴川叔叔有钱、大方、对小孩好。她从来没想过，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，他做过什么事。她差点害了妈妈啊！她差点把谷月华推到那样一个人面前。她以为她了解吴川，以为她看人不会错。
她正忿忿想着，砖匠也走过来了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了碾，叉着腰站在院子边上，又开了口。这次他说的话，比刚才的还劲爆。
“幸亏是没介绍成功给谷家，”砖匠说，“那谷家也是个事儿堆，白瞎了那三个姑娘。”
夏星星回过神来，听到“谷家”两个字，心里一惊。她转过身，看着砖匠，声音都紧了几分：“谷家怎么了？”
砖匠叉着腰站在一边，不屑地吐了口痰，那口痰落在泥地上，他用鞋底蹭了蹭，然后慢悠悠地开口：“谷家啊，生怕谷月华妹子吃多了几天饭一样的，到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，要做介绍，恨不得立马把她嫁出去就好。”他顿了顿，摇摇头，撇着嘴，“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咯，歪瓜裂枣，一个不如一个。有的年纪大得能当她爹，有的好吃懒做。反正谷家也不挑，是个男的就行，只想着赶紧把她嫁出去，省得在家里吃闲饭。”
砖匠又说，谷月华一个都没看上，都拒绝了。她爸很有怨言，在家里摔东西，骂人，说不知道她有什么可挑的，是个男的就嫁了得了，还挑三拣四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。说她在家里吃他的、喝他的，还不听话，白养了这么多年。那些话，砖匠说起来轻飘飘的，像是复述一件家常事。可夏星星听在耳朵里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，剜在心上。
砖匠说着说着，见夏星星脸色不对劲，笑了笑，换了话题：“你说你也27岁了，该成家了。这谷家三个女儿呢，你就没一个看上的？”他凑近一点，脸上带着那种贼兮兮的笑，“我看你跟那个月华妹子倒是挺有缘的，又是介绍对象又是送水果的，要不你干脆自己——”
夏星星斜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那一眼里带着警告，也带着不耐烦。砖匠识趣地闭了嘴，可脸上的笑没收，还在那儿挂着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自家，好像他媳妇在喊他回去吃饭，声音隐隐约约从那边飘过来。他笑了笑，拍了拍夏星星的肩膀，“哥也是为你好，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，“看不上谷家也没事。我听说那月华妹子好像也没办法，这几天正跟一个小伙子接触呢。也不知道能不能成，反正人家也在处了。”
什么？？？
跟一个小伙子接触？？？
夏星星愣住了，她张着嘴，脑子里嗡嗡的。她才跟妈妈说不要凑合，不要将就，不要随便找个人就嫁了。妈妈点头了，说她知道了。可现在，砖匠说她在跟一个小伙子接触？
夏星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，她一把抓住砖匠的胳膊，声音又急又快：“接触？哪家的？人怎么样？家境好吗？性格好吗？”
砖匠被她这四连问弄得愣住了，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，像是在消化这些问题。他看着夏星星那副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，忽然反应过来，又贼兮兮地笑了。他指着夏星星，声音都高了半度：“你这么关心啊！要你去相亲你就不去，还介绍别人！你看，到头来还是自己——”他故意拖长了音，话没说完，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。
夏星星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，眉头拧成一团。她没心情跟他开玩笑，也没心情听他那些有的没的。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跟妈妈接触的男人，到底是谁？是什么样的？是不是又一个把她当“免费保姆”的人？她不能再让妈妈被人骗了，不能再让她往火坑里跳。
“你赶紧说啊！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。
砖匠见她真急了，也不再卖关子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慢吞吞地说。
“是隔壁村的，姓什么我忘了，家里穷得叮当响，住的是土坯房，比你们家老屋还破。那男人也没什么本事，种几亩地，打点零工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。长得倒是老实，看着本本分分的，可也就是老实，别的啥也没有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估计月华妹子也是将就了。家里逼得紧，她也没办法。姑娘家嘛，到了这个年纪，不嫁人还能怎么办？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娘家，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夏星星彻底站不住了。她转身就往车边走。步子又急又大。她拉开驾驶座的门，刚要坐进去，爷爷正好从小路那边走过来。他脸红红的，一看就是刚从哪个老伙计家喝完酒回来。他看见夏星星坐上车子，愣了一下，眯着眼问：“去干什么？又出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