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星以为,以妈妈那不服输且好强的性子,面对这样的机会应该不会拒绝。在她的记忆里,谷月华是那种打不倒的人。再苦的日子也能咬牙过下去,再难的坎也能想办法翻过去。她以为,这样一个妈妈,听说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、能靠自己活下去,一定会眼睛一亮,点头说“好”。
可谷月华摆手拒绝了。
她轻轻摇了摇手,像是怕伤着夏星星的好意。她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我外婆年纪大了,”她说,“她唯一的心愿,就是看我成婚,有个家,有个去处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。“我不想让唯一在乎我的人担心。”
夏星星站在那儿,听着这些话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理解。真的理解。谷月华这一生太苦了。从小在那个家里,被嫌弃,被冷落,被当出气筒。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,饿不饿,累不累。没有人说过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她活了二十一年,吃过的苦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,可得到的甜,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。姥外婆是唯一的甜,是那苦日子里仅有的糖。
她怎么忍心让那个唯一在乎她的人担心?那个在乡下老屋里住着的老奶奶,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光。她不能让那个老人在最后的年月里,还要为她操心。
所以她会选择回到乡下,选择接受相亲,选择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。一半是因为想逃离谷家——那个觉得她呼吸都是错的地方。一半是想让姥外婆安心。让那个老人家知道,她嫁人了,有家了,有人照顾了,不用再惦记了。
谷月华还能做什么呢?她除了靠结婚走出那个地方,靠嫁人改变现在的艰苦,还能有什么办法呢。她只读过初中,十五岁就出门打工,在流水线上站了那么多年,没有人教过她别的活法,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靠自己站起来、走出去、活成另一个模样。她只知道自己没钱,没本事,没靠山。她只知道嫁人是唯一的出路,是女人迟早要走的道。她已经认了。不认也不行。
或者说,她还存着一点对婚姻的幻想。以为结婚了会有人关心她,在乎她。她还没有在婚姻里吃到苦头,不知道那些年复一年的争吵是什么滋味。所以她不怕,甚至向往。在她眼里,婚姻是离开那个家的门,是逃出去的出口。她不知道出口那头是什么,可她不想管了,先过去再说。
夏星星看着谷月华的天真,看着她提及结婚时那种眼睛亮亮的样子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唉。
夏星星又不忍说破。她怎么跟谷月华说呢?说你不要嫁人,不要相信婚姻,那些都是假的,是苦的?眼前的谷月华还带着少女对婚姻的幻想呢,她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家,从未被人捧在手心里疼过。她以为结了婚就有了。她以为那些电视里演的,是真的。夏星星就是说了,谷月华也未必相信。人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,总是抱有绝对的幻想。没有摔过跤的人,不知道地有多硬。没有淋过雨的人,不知道雨有多冷。
夏星星叹了口气,她看着谷月华,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好吧,”她说,“我会帮你物色好的小伙子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重了一些,“你千万别将就,别凑合,别随便找个人就嫁了。”
谷月华更不解了。眼前这个叫夏筠成的小伙子,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?没理由啊。他们非亲非故,以前也不认识。他给她买爆米花,给她塞钱,跑来她家相亲,现在又说要给她找工作、介绍对象。他图什么?她有什么可图的?她没钱,没本事,没长相,娘家还那样。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,往她身边凑。
可她却莫名感觉到一种很安心的感觉。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不是心动,不是感激,是更深的东西。好像在这个男人身边,有种独有的熟悉感。不用担心,不用害怕,不用小心翼翼。她不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,那件事该不该做。虽然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,可也能感觉得到这个男人对自己是关心的,是超出普通关系的关心。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带着目的的关心。是另一种。纯粹的,像家人一样的。
面对这样难得的关心,她有什么理由去怀疑人家呢。她这辈子,被人怀疑过,被人嫌弃过,被人指指点点过。可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。尽管她对这个男人也没有任何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感。没有喜欢,没有心动,没有看见他就脸红心跳。可就是舒服。很舒服,很温暖。
谷月华想,这应该是朋友吧?上天注定的好朋友?她低着头,嘴角弯了弯,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夏星星,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夏星星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里面的光。她也笑了笑,把手插进兜里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谷月华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身,拎着那个红色袋子,走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夏星星还站在那儿,冲她挥挥手。谷月华也挥挥手,转过身,走了。
————
夏星星开车回了家。她把车停在院子里,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没动,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那个信封,百感交集。
三千块钱,她给妈妈准备的,妈妈没用,一分都没用,原封不动还回来了。她不是不缺钱,她缺。她在那个家里,被外公骂“没脑子”,被外婆嫌“不交钱”,连买几斤李子都要被说。她缺钱,可她不要。
夏星星靠在座椅上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谷月华站在集市上、笑着说“祝愿你过得好”的样子,一会儿是她靠在谷家门框上、眼眶里噙着泪光的样子。两个画面叠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
如今谷月华还在谷家受罪,可自己却没有办法。或者说,她的办法对谷月华来说不适用。她以为,给妈妈找一份城里的工作就能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。可妈妈不去。她说外婆年纪大了,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她成婚。夏星星理解,可理解归理解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她坐在那儿,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最后叹了口气,推开车门,进了屋。
正当她愁苦之际,门口传来声响,是砖匠的声音。那嗓门又大又亮,隔老远就能听见,带着一股子火气:“筠伢子!筠伢子在不在!”
夏星星把信封塞回书桌抽屉,起身出了房间门。现在爷爷不在家,大概又去喝酒了,她得招呼客人。院子里,砖匠正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,眉头皱着,嘴角往下撇,看着就不太高兴。
夏星星心里有些不解,但面上还是笑着迎上去:“你怎么来了咯,快请坐!”她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,放在堂屋门口,又转身去倒茶。
砖匠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嘴里唠叨着:“这要找你还真不容易,不是进城就是到了别处去了!来你家几次你家老爹都说你不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