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香阁里,四姑娘满心不高兴的向崔氏低声抱怨着,“文心姑姑说,孔融四岁就知道把大梨让给哥哥吃,这是幼对长的敬爱。可我明明是姐姐呀,为什么要我让着妹妹?”。
崔氏骤然回过神来,左右看了一番见侍女们都在外头才稍稍放下了心,“霜儿,你怎么能这么想呢,那是郡主啊”。
“郡主又怎么样?”。
她年纪尚幼,方才刚启蒙,全然不懂世子,郡主这些尊贵的称谓背后所代表的身份悬殊。这般天真懵懂的样子看的崔氏心头越发苦涩,恍然间,仿佛又听到了那稚嫩幼童脱口而出的那声“贱婢”。
是她拖累了霜儿。
若不是摊上她这么个没用的娘亲,霜儿也不会平白遭受这么多的委屈。
目光扫过修葺一新,布置的雅致规整的书房,崔氏心底忽而升起了一丝妄念。霜儿若能是王妃的孩子就好了,那她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。
“娘亲”。
细细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传来,崔氏骤然攥紧帕子。
“娘亲!”。
小小的手儿拽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两下,崔氏咽下眼里的湿意,抬眼便撞上了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里头所盛着的忧心和疑惑,让她心底那个念头忽而就坚定了起来。
“娘亲,我们该写字了”。
四姑娘虽觉得王妃责罚不甚公允,但江师傅说了,所谓孝顺,便是顺从长辈心意。
她还没学算学,分不清二十遍和百遍之间的差距。但母女两个平素里惯常在一起做功课,她去写字自然要把娘亲一块叫上。
“来呀”,她拉着崔氏的手细声催促,“快来呀,咱们早些动笔才能早些写完呀”。
崔氏紧紧的握着她温热的小手,犹如落水之人攀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浮木。
原本她都已经死心了,可她太好了,比昔日那个握着她的手教她识字的康王还要好,好到让她再次对这座王府升起了期翼。可郡主那声“贱婢”却如同一道毫不留情的耳光,狠狠的击碎了她心里的幻想。
是,她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,可她的霜儿不一样,她的霜儿也是王府的姑娘,她不能让她过得像她这般。
“娘亲”。
霜儿察觉到不对连忙爬到她膝上,伸着稚嫩的小手轻拭她脸上的泪痕,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担忧,“你怎么哭了?娘亲~娘亲你怎么了?”。
“无事”,崔氏一把将女儿紧搂入怀中,温柔的抚着她柔软的发丝,强忍着心中的悲戚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,哽咽着说,“娘亲就是高兴,娘亲的霜儿日后定然不会比旁人差”。
“娘~亲~”。
“你要听王妃的话知道么?”,她柔声叮嘱女儿,“万不可任性,王妃是真心疼你.....”。
小姑娘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,但她又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怯怯的应道,“娘亲,我...我很听王妃的话呀”。
“是是是”,崔氏爱不释手的摸着她的笑脸,眼泪也掉的更凶了,“霜儿是最听话的孩子,不要跟郡主争,咱们...咱们不跟她争,你要乖乖听王妃的话,记住了么?”。
四姑娘心头莫名涌上了一阵惶恐,不同于方才在义林馆的害怕,这是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无措,“娘亲,你到底怎么了?我...我...”,小小的人儿手足无措地说道,“我替你写,对,霜儿可以替娘亲写字”。
在她小小的脑袋里,王妃的话就是天大的事,她以为她替娘亲受了王妃的惩罚,她就不再哭了,她就不会再害怕了。
“傻孩子”,崔氏不舍的摸着她的小脸,泪水再次朦胧了视线,“这哪是能替的东西,你快写吧,娘亲为你研墨”。
霜儿依旧满心不安,缓步走到书案前,小心翼翼问道,“娘亲不写么?”。
崔氏轻轻摇头,她想再好好的看看她,“娘亲有些累了,娘亲想歇会儿”。
人人都说,能入王府侍奉康王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。可无人知道,进来后的每一日,她无一刻不提心掉胆。
她抬手帮霜儿压住桌上的宣纸,温柔的笑着说,“快写吧”。
霜儿忐忑的捏着毛笔落在纸上,一笔歪了,再起一笔,又斜了。她小心的去看崔氏的脸色,崔氏只冲她笑,“别急,慢慢写”。
“是”。
霜儿冲她笑笑,蘸了墨再次落笔,又歪了。
心里存了事,笔下就没了章法,连着废了好几页宣纸,她不由得也急了起来。可越急就越写不好,急得小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的时候,下人在外通报,“夫人,姑娘,江夫人来了”。
四姑娘如释重负的放下笔,“江师傅!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