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有云:棋虽小道,亦见性情。(1)
性子冲动、好胜逞强之人,便是刻意掩饰,落子之间也难免锋芒。性情稳重之人,棋路自会偏向内敛守拙。棋路本无高下优劣,却足以从中窥出执棋之人的本性深浅。
在百里茂看来,这位出身将门的王妃便是后者。
她心性沉稳,不论他落子快或慢都能平静应对,落后不馁,居高不傲,平和的如同一潭死水,独少了些将门的锋芒。
当然,这与齐国公府如今知止不殆,无意争先的家风也脱不开干系。
瞧着她再一次避开他露出的破绽固守原地,百里茂的棋路不知不觉间就狠厉了起来,黑子连片绵延,已有了堵死白子之兆。
魏婉清思索了片刻,不慌不忙按下一子,直取黑子要害。若不回截,三步之内黑子定落下风,若要回截,先前布置便要为他人做了嫁衣。
就在百里茂抓耳挠腮,左右摇摆不定之时,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珍珠放下茶具,蹑手蹑脚的退步出去。
几息之后,她带着小脸通红的锦红进来禀告,“禀王妃,义林馆那边出事了”。
“哦?何事?”,魏婉清放下茶盏,压着声音问,“可去禀告了王爷?”。
锦红福了一福后,低声回道,“回王妃的话,文心姐姐已差冰红姐姐往承华殿报信了,姐姐带着琥珀姐姐也已过去了”。
从琼华殿去承华殿可比来浣草堂近多了,魏婉清估摸着康王这会也差不多该到义林馆了,就又端起了茶盏,慢条斯理的问道,“可知出了什么事?”。
盘外交语在对弈之中乃失礼之举。
若是换做旁人,百里茂定会当场拂袖而去。奈何此事涉及后院的姑娘们,王妃作为主母关怀几句本就是情理之中。再者此局已到紧要关头,若是此时撒手他恐怕得惦记到死。
倒不如借机多思索会儿,顺道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来龙去脉。
今儿是郡主第一日去义林馆读书,魏婉清心知必会生出事端,还特意嘱咐了三位夫人多担待她些。
她鲜少出揽月阁,江氏只知她被纵的有些骄横,私下里与崔氏说,“她自生下来身子就弱,又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,天生就比旁人可怜三分,小事小非的咱们就多让着她点”。
崔氏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。
自古后娘难当,管的太多不成,不管更不成。她知道王妃也为难,她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,可就怕女儿也跟着受委屈。
当时崔氏还笑她,“咱们也跟王妃相处这些时日了,旁的不知道,你自己的儿子现下过的如何,你总该是知道的吧?霜儿如今可还在她眼皮子底下呢,真受了什么委屈,她能不管?”。
没曾想,今儿个郡主一到义林馆,她身边那叫小铃的侍女就挑起了毛病,“郡主为嫡又为尊,岂能居于庶女之下?”。
有王妃先前的叮嘱在,江氏也不好跟她们多过纠缠,教导了几句“长者先,幼者后(2)”的大道理后,就示意丁氏牵郡主入座。
丁氏不想蹚这浑水,但她也知道,任由她们胡搅蛮缠下去,只会越耽搁越多。便低声劝四姑娘,“霜儿,你是做姐姐的,就让让郡主么”。
横竖都在首排,一左一右而已,她是真瞧不出有什么区别。
四姑娘昨日才被崔氏叮嘱了要多让着郡主,这会儿就算是不情愿,也乖乖的收拾好学具,让出了已坐了好几日的位置。
路过郡主身边还不忘对她说,“妹妹,快入座吧”。
郡主本就不愿来义林馆读书,是于氏对她说,那是你的书阁,你若不去就要被个贱婢生的个占了,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过来的。
四姑娘那句妹妹一出口,瞬间如同捅了马蜂窝般让她炸了起来,“贱婢!”,抬手就打掉了四姑娘的学具不说,还要喊人将她赶出去,“出去,你给我滚出去!这是我的书阁!不许你在这!”。
四姑娘也不依了。
她的书册笔墨都是王妃送的,娘亲说了,都是很贵很贵,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宝物。怒火上头之下,一把就把郡主推了出去,“这才不是你的书阁”。
“大胆!”,小铃抬手就要教训她,崔氏护女心切当即就迎了上去,两个小的跟着扭打到一起,拉架的添乱的凑做一团,义林馆里登时就乱做了一团。
魏婉清听完,忍不住的叹了口气。
她早知道今日必定要折腾一番,可怎么都没想到,竟会大的小的都打了起来。
她漫不经心按下白子,随口问道,“先生怎么看?”。
百里茂诧异与她没有乘胜追击,心里正盘算着这其中不会有诈,便想也不想的答道,“长不友爱,幼不恭敬,是为.....”。
话到一半,他陡然清醒,后宅事非,岂是他一个外男是言论的?
“老朽失言,还请王妃恕罪”。
魏婉清毫不在意的摆摆手,“先生言之有理呀。姊妹,女兄弟也。气分一体,情自相关(4)”,她又叹了口气,面上多了几分为难之色,“长不友爱,幼不恭敬,是为不孝焉”。
百里茂低头看着棋盘没有说话。
有些话她这个做嫡母的能说,他这个外人却是不好开口。
小小年纪就要周旋与这些不省心的继子女中,真真是可怜呀。
他缓缓落下一子,苦笑着拱手,“王妃棋高一着,老朽自愧不如”。
魏婉清笑着摇了摇头,拈起他放落下的黑子换了一处,“先生此言差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