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林总总的一长串问题下来,纵使百里茂也有些懵了,“这些师傅不都是查过了底细才请进的府中的么?”。
这话姜术先前也问过,“王妃说,师也者,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(1)。启蒙之初犹如草种落地连及终生,断不能让那些贵易交,富易妻(2)之流带坏了本元”。
康王笑着道,“你若真有这个心思,本王与王妃说一声,改明儿让姜术引了你过去拜见就是”。
百里茂忙起身拱手回话,“老朽谢王爷成全”。
“哎”,康王摆摆手道,“先别忙着谢,这成不成啊,还得看王妃的意思”。
百里茂微微一怔,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及得王妃做主的话了。
康王并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,他只是将他的脾气压的很深。
先王妃刘氏那般霸道专横,仍要看他眼色行事。如今这位年轻的王妃又如何能忤逆他的意思?恐怕是故意为之吧。
思及此,他笑道,“是,得以拜见王妃已是老朽之幸,若是有缘结下师谊自然是好,若是无缘也只能怪老朽技不如人”。
他本就不是为了教养稚童而去,他只是想去探探魏钊的女儿到底有何不同,此事不成才是大吉。
*
康王亲自开口提荐的人,魏婉清自是要郑重待之。
刚好浣草堂也收拾的差不多了,她就让人跟姜术知会了一声,明日在浣草堂见客。
浣草堂这地方,百里茂先前曾听郑轻尘多次说起,什么王妃让布置假山流水,王妃要移植花木种种。
如今得以窥见真容,他心下不免升起了几分好奇之意。
先乘着马车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候,又沿着幽静的步道走了大约一刻钟,总算是看到了紫薇树后的小院。
未至门口,潺潺流水声便先入耳,想必这就是才布好的假山流水。
百里茂微微一笑,跟着门口的婆子顺着青石径往里,地面芳草如茵,不见半分杂芜。
北角是郑轻尘曾经提起过的假山,流水穿院而过,尽头则是一座半山亭。亭前栽着几丛七姊妹蔷薇。许是过了花季,瞧起来已有了落败之像。幸而亭内的石墙上开了窗,院后灰瓦绿树,亭前锦鲤摆尾,倒是颇有一番意趣。
魏婉清从正间出来,见一头戴四方巾,身着鸦青儒衫的老者背手伫立院中,便向身侧的珍珠轻点了下头。
珍珠缓步向前,福身行了一礼,笑声道,“奴婢见过百里先生,王妃请先生入内说话”。
恰逢一阵轻风袭来,裹着水汽的花香之中,廊下的年轻王妃浅浅一笑,声音脆若玉珠落盘,“先前常听王爷提及先生大名,我还曾憾无缘当面相谈,今日得愿相见,倒是遂了心愿了”。
换下那身庄重的冠服,她身上那份年轻人的天真烂漫也更显眼了,一身银丝罗绣百蝶大衫端立在绿树繁花深处,幽静的小院恍然间都热闹了不少。
百里茂躬身行礼,“老朽参见王妃”。
“先生无需多礼,请吧”。
百里茂示意小厮留下,自己跟着侍女往里。
三间贯通一间的书阁内部是截然不用于外部的大气通泰,北墙的正位下摆着两尺来长的紫檀书案,南墙上挂着几副眼熟的水墨山水画,若是他没记错的话,该是康王多年的珍藏,还有多宝阁上的典籍画册,应都是从康王书房收拾出来的。
耳边,年轻的王妃还在关切的问着,“我瞧着先生比着先前清瘦了不少,可是府里哪处没伺候妥当?”。
百里茂闻言面上一怔,恭敬回道,“谢王妃关心,老朽这是老毛病了,耐不住热”。
魏婉清若有所思点头,这把年纪还如此畏热,莫非习武之人?她不着痕迹的将人上下打量了番,瞧着也不像,难不成是有什么毛病?
康王才因着素雪和兰馨的事折腾了一番,此时她也不好再擅作主张,又关心了几句后,便请人在窗下的茶案上坐了。
这是前院的门客,又是康王亲自推来的,就是差强人意也不好太拂他面子。是以,魏婉清也没有再绕圈子,“先生的来意王爷已与我说了,只是不知您中意哪课?”。
百里茂见她这般温和,倒是有些意外,笑着问道,“王妃如今哪课缺人?”。
魏婉清眉头微动,定睛瞧向他矍铄的双瞳,这把年纪还能如此自大,康王身边这些人真是......
“要说缺么哪处都缺”。
她言笑晏晏的又将问题踢了回去,“本宫想着,您既向王爷讨了这个差事,总该是有了主意的”。
言下之意便是,连教什么都没拿定,那你过来做什么?莫不是来寻我开心的?
百里茂自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拱了拱手道,“倒不是老朽夸大,只是若教导稚童启蒙,琴棋书画老朽自认都能胜任”。
“如此”,魏婉清漫不经心的指着南墙上的那副寒山图道,“先生便与本宫讲讲这幅画”。
这幅画百里茂先前就在康王书房赏过,讲起来自是信手拈来,头头是道。
虽说有些地方不大合魏婉清的意思,但确实如他所说,教导稚童启蒙已是够了。
“老朽有一不情之请”,百里茂也瞧出来了,这魏王妃远不止面上那般天真烂漫,主动道,“不知可否与有幸王妃对弈一局?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