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魏婉清曾听母亲钱氏说过一句话。

闲出来的愁绪最折磨人。

那是她才刚启蒙，不懂她话里的意思。

后来进学堂读书，听夫子讲授《大学》，还曾跟她争辩过，“小人闲居为不善，无所不至。诚于中，形于外，故君子必慎其独也（1）。可见愁绪跟闲不闲的也无甚关系，全赖人罢了”。

钱氏道，“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，只是黑白两面相生相成，世间远不止君子小人两样人，多的是些清浊并包的凡人之躯”。

“风起于青萍之末（2），越是未小的苗头越是经不起细细琢磨，闲暇多了琢磨就多，琢磨多了难免就生怨怼，怨怼一起，便是君子也难保能克制己心”。

彼时，魏婉清是养在深闺的千金贵女，家中上下待她如珠似宝，咳嗽一声，身边的侍女们都要被几个院里召去问话。她的烦恼还没开始琢磨，就已被明里暗里处置了。

她自是不懂为何闲暇多了琢磨就多，更加不懂何为清浊并包。

后来西北开始打仗，五叔和大哥哥相继战死，祖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，往日对她疼爱有加的婶婶嫂子们，为着谁回来向皇帝祝寿吵的势如水火。她帮着母亲照顾大嫂和小白，瞧着她调和各院争端，才渐渐明白了这番话的道理。

没有谁是小人的，也没有谁是君子的。

只是些无能为力的可怜人罢了。

帮不上忙，插不上话，只能日日夜夜在院里等着盼着。既盼望着来信，又怕盼来的是白幡。

可不就是闲出来的愁绪最折磨人。

康王后院那几个也都是闲人。

像崔氏和丁氏，就是一门心思的扑在孩子身上。二公子在前院，功课学业都有夫子管教，丁氏顶多也就是操心些吃穿小事，旁的她看不到听不到，可不就得整日琢磨。

霜儿在崔氏身边，她操心的便就更多了，偏她又是个孤陋寡闻的，操心都操不到正道上去。如今母女两个一块去读书习字，她自己亲自经上一遭，心里有了数，往后才不会再瞎着急。

江氏没有孩子，娘家更是无处可寻，起初让她去盯四姑娘的教习师傅，固有不放心司礼所那些人的缘故。却也是想找点事占了她的心神，让她无暇再琢磨旧事。她愿意插手司礼所的事，魏婉清自然不会拒绝。

只是府中下人皆由司礼所调教而出，若她还心有怨怼，恐会乱了后院和睦。是以，需得再看看，才能定论。

丁氏就有些难办了。

她若是能主动说要跟着她们一块读书习字还好，若是不能，这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能给她找点什么事做。

算了。

魏婉清拿起帕子在嘴角沾沾，起身离了膳厅。走着看罢，大不了就都交给宫里的教养嬷嬷。

从膳厅出来，瞧见翠竹在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浇水，她登时也来了兴致，绑了袖子，亲自提起了喙口瓷壶。

素手轻抬，腕上玉镯伶仃作响，清澈的水流缓缓坠下，花枝簌簌，带起一地清香。

主仆几个正说笑着，香蜜捧着几支开的正好的紫薇花来了，瞧见魏婉清一行在侍弄花草，便知此时她心情不差，“方才佩兰嫂子过来送荷叶，说后花园的紫薇开了，就一并折了几支给王妃送来”。

魏婉清将壶递给翠竹，定睛去瞧那绽开的花骨朵。

“这才五月，紫薇就开了？”。

她原还想着，五月初牡丹芍药未谢，蔷薇绣球正开，邀各府夫人入府赏花倒也是美事一桩。

没曾想，这六月要开的紫薇竟都已开了，绮云楼和木兰居这会儿又被拆了，一时半会更不好请人过府，难不成要等到九十月金桂满枝？

耳边几个侍女也在说着，“怎得开的这般早？”。

香蜜说道，“我也问了，佩兰嫂子说，青州热得早，这花自然也就开的早，金鳞池里的荷花也已冒苞了，她估摸着月中就要开了”。

魏婉清微微颔首，吩咐人取了花瓶，坐在林荫之下，一支支的修剪了插进瓶中，看着团团簇簇皱如绉纱的花瓣，她忽而就不想看那乱七八糟的账本了。

“取棋盘来”。

忙了这些时日，也该清闲片刻了。

“是”。

翠竹几个相识一笑，脸上俱带上了几分喜气，取棋盘，捧茶拿点心，忙的不亦乐乎。看翠竹和玉竹要照着眷下来的棋局摆子，她忙道，“别忙活了，今儿个都消遣一天”。

“琉璃”。

“嗳”。

“去开库房，该挑料子挑料子，该选首饰选首饰，还有你们屋里头的摆置，该换的都赶紧换了”。

琉璃笑着道，“知道姑娘惦记奴婢们，料子前两日就已挑好了。首饰么，等两位姐姐忙完了一道选也不迟”。

“那你们可得抓紧咯”，魏婉清将最后一支紫薇插进瓶中，满意的看了一番，才示意摆到棋盘旁，“你文心姐姐眼看就要忙起来了”。

正说着的时候，琥珀也过来了。

看魏婉清眉开眼笑的模样，她原是不打算扫她兴致的，可偏来的人又不能不见。

“这是怎得了？”，魏婉清斟了杯茶递过去，“哪个又给你气受了？”。

琥珀一下笑了，往日那些不开眼的如今恨不得长出三只眼来，哪还敢再给她气受，“禀王妃，郑长史求见”。

魏婉清脸上笑意收敛，“他自个？”。

“还带了俩生面孔，一个穿锻袍，一个穿绸衣”。

司礼使乃王府属臣，着锻袍倒是能说的过去，穿绸衣的会是什么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