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殿下言而有信,让洛城遗孤能在此读书,他们年少虽遇战乱,此后却能享有一个值得的人生,是殿下之功。”
“会的”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——
车身摇晃,我的思绪骤然清醒。
他微微动了动身子,已然醒来。大概见我一直望向窗外,倒不曾唤我,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。
“殿下醒了。”我连忙回神,向他道。此时他身边并无随从侍婢,我少不了行侍奉之责。
车中铜炉仍然温着,炉上茶香未散。我赶忙倒了一盏热茶,双手捧着,欲如先前一般递他。
他并未接过,只是抬手撩起车帘,望了望外间景象,然后淡然开口:“奉茶需跪奉。”
“是。”我心头一震,却不敢迟疑,连忙应下,随即落跪于他身侧,双手将茶盏高举,奉至他的手边。
他静静接过,抿了一口。那动作不急不徐,却让我心中一紧。这一路他并不曾严苛,为何此时却突然如此?
下一刻,我便明白过来。这是长都,并非洛城。洛城已是他的天地,可暂时容我喘息,容我偶有失仪。而这里是长都,天子脚下。我不能有半分造次,也不能有半分不妥,把“规矩”二字牢牢刻进心里,是我欲入长都的第一步。
原以为他将空茶盏还入我的手中之时,我便能身。可刚才所想却不由得令我胆怯,一路所坐之处锦毡仍在,但我却再也不敢轻易坐下。
就这么跪了一会儿,他并未明言允我起身。时间经久,车马摇晃,我的膝下渐渐磨得生疼,忍耐之间亦不敢太多动作,生怕不经意间又违背了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终于停下,只听墨玉在外回话:“殿下,距长都还有十里,请殿下更衣,换马入城。
“上来吧。”襄王道。
墨玉随即入内,手捧那天长园宴中的黄金甲。
他略有犹疑,向后退了半步,低声道:“殿下可想清楚了?要着黄金甲入城?”
襄王点了点头,“父皇亲口传谕,要本王‘荣耀入城’,本王岂能不遵?”
他说这话时神色极淡,听不出欢喜,或是犹疑。□□耀入城”四字落在耳中,却莫名令人不安。
墨玉担忧道:“可这并非寻常仪仗,从前未有先例,连礼部都不知该如何处置。稍不留神,便是僭越之过,明日御史台的奏本恐怕就会似雪片一般飞进宫去……”
襄王眼帘微收,不置可否,只沉声道:“遵奉旧例即可。只是,需先回王府,再入宫觐见。”
墨玉应了声,上前继续替襄王穿戴。黄金甲一展开,竟有浮光闪耀。墨玉先替他解下外袍,再披内衬,甲片自肩而下,一件件稳稳覆上。
这是,墨玉好似方才见我,便朝我递了眼色。我明白,他是要我上前服侍。我再无理由推脱,襄王又不曾允我起身,只好轻轻上前,低头替他系好腿甲。
那黄金甲甲片冰凉,华贵而沉重,甲叶相击之声极轻,却清脆分明。
我双手扶着腿甲,替他将左右松紧一一系妥,动作极轻,连指尖都不敢多颤一下。我又十分细心地调整,终于相称,他也微微松了力气,我方才明白,这已是他觉得舒适的松紧。
我刚刚停下手中服侍,便听他对墨玉吩咐道:“带她下去,送至府中,教习规矩,不许任何人见她。”
墨玉拱手应是。
我心头一沉,却只能垂首应命。襄王的话像是一道无形之门,缓缓在我面前阖上,却又变换着名头忽然打开。
我起了身,方才真切地看清眼前身披黄金甲的男子。
他周身灿然,英姿勃发,片片甲叶映出锐利而夺目的光,我一时惊讶,竟不知用怎样形容他的威严挺拔,不见一丝轻佻,只有相称。
谁料他早已看穿我的心思,淡淡看了我一眼,“浮华而已,不必上心,做好你的事。”
说罢,他弯身出车,翻身上马。
天光高远,长道宽阔,列队甲士齐齐低首。下一瞬,他已稳稳坐于马上。甲片轻响,披风翻飞,他就那样缓缓策马而去。
我有些贪看这美好的场景,可这些盛大繁华却与我无关。无论前路如何,此时,他荣耀加身,在灼灼目光之下,穿过长都重门。而我,只一身缁衣,被悄无声息地送往襄王府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