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滚滚,襄王一行人自洛城回返长都。前后扈从森严,骑从列于道旁,旌旗被早春的风吹得骤响。
虽然仍是春寒料峭,但莽原山野,青草新绿,已渐渐有了生机。远处炊烟人家,来往商贾,仿佛重归尘世,既安稳,又热闹。
我与襄王同坐在马车之内。车上铺着厚厚的锦毡,四壁垂着深色帘幕。车轮滚动时,日光偶尔从缝隙之间进来,又转瞬消失地毫无影踪。
他闭目小憩,面容平静,仿佛只是寻常途中稍作歇息。可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牢牢缚住一般,半分也不得轻松。
我再不敢如从前那般随性,坐得极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目光一半在他身上,一半盯住紧闭的帘幕,时时留意外头动静,生怕再生变故。
直到快接近长都的时候,我望见远处天光下已隐隐浮起都城轮廓,官道也比先前愈发宽阔平整,我知这是天子领地。又见已在远处遥遥接应,我紧绷的心绪,才终于稍稍宽下几分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已离洛城甚远,不知是否还能再回来。那里已是故土,已是过去。眼前的繁华都城,于我而言,是新的期许,亦是未知的迷局。
我的思绪不自觉地流淌,想起临行前一日,襄王与我再次游走洛城。
天子虽未有明诏,却也任他布局人手,几日下来,官吏城防,已有十之六七出自襄王府。
我好奇问道:“殿下昨日还说欲收敛锋芒,为何还如此大张旗鼓经营洛城?”
他目光平静,望着已然从凋敝中渐渐复苏的洛城坊市,道:“民生是天下之本,无论谁为主,都不可轻视。城中无论是官是民,人心既定,方可恢复从事,这般不好吗?”
“殿下所说有理。”我微微一怔,一面附和,一面捻起商贩篮中新扎的梅子色簪花。
商贩见状,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,“如今洛城气象一新,姑娘怎么还这么素净?该好好打扮才是。再说了,明日襄王殿下还都,洛城百姓们都在自发相约,盛装相送呢。”
我听了不由一笑,下意识抬眼去看襄王。
他原本只是立于摊前,看坊市来往之人,闻言却轻咳了一声,神情也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那商贩却浑然不觉,又道:“这簪子最适合姑娘,郎君破费,给姑娘买一支罢?”
襄王有面色微滞,竟转身就走。我不由失笑,连忙追上前去,不顾商贩在后面呼喊。
原想再与他谈笑几句,却见他的脸色暗沉,刚才的细微窘迫早已尽数收敛。
我顿时回神,忙退后半步,低头道:“清疏僭越,殿下勿怪。”
他淡淡道:“知道就好。”
我只觉羞愧,心中那点松快荡然无存。
半晌未曾言语,我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,目光望向他的目光所及之处。
过了许久,我才重新鼓起勇气,低声问道:“殿下还未解刚才的疑问。如此……可会遭天子忌惮?”
他脚步未停,只道:“若不如此,忌惮能消?还不如大方去做。一来坦荡经营势力,二来也让他们能知明处的干系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低头忖思。
太子素来耕耘长都,襄王欲与之抗衡,洛城是再好不过的选择,亮于明处未尝不是好事。
我心头微动,难道还有暗处?像他这般人物,怎会不留暗处的眼睛?若真如此,洛城便是最好的遮掩。
他却不曾理会我在他身后的猜测,只径直向前走着,最后,竟行至半生堂。他示意我上前叩门。我抬眼望见那新漆的牌匾,高悬正中,字迹端方,心中不由地在泛起波澜。
指尖刚刚轻触到那已然整修过的厚重的大门,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的朗朗书声。
“孟子曰: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……”
那书声一字一句穿过门扉,并不算洪亮,却稚嫩整齐,格外动人。
我不禁流下泪来,手轻轻地放下,不想打断这天籁之音,就这么站在门前,听了许久。
我仿佛看见从前洛城未破时的模样,孩童追逐、漫天书香……那些本以为已被战火夺走的日子,又以另一种方式悄悄活了回来。
他不曾催促,更不曾打扰,只静静立于一旁,像是也在倾听墙里的圣贤教诲。原初,纯洁,这几个字忽然就这样闯入我的心里,连我自己都觉恍惚。
待我回神之时,却不再想要推门而入,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。只在心里默念,有生之年会再相见,而后向襄王恭敬地行礼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