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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长园谋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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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王所言始终在我心头。那一夜他说得并不多,可越是如此,那几句话越像生了根,撩拨着全身的感觉,时而万箭穿心,时而昏沉幻灭。

白昼无光,长夜寂寂。每每有声音响动,竟忍不住有所期盼。

若是邢越提审,我便还有机会。若还有新人入狱,便又有铁证破局。哪怕是法曹也好,毕竟他会给我带来确定的死讯。最折磨不过一切虚悬半空,无处可逃。

等到天色微明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。我不由腾起身,想要看个究竟,又自知不妥,收起精神,缓缓坐了下来。

来人却是墨玉,我顿时惊异不已。

他不曾与我寒暄,径直道:“姑娘起身罢,且回长园再说。”

“长园?”我低声重复了一遍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。

墨玉看了我一眼,道:“不再以嫌犯论处,自然是从何处来,便回何处去。”

我慢慢起身,竟险些一个趔趄。墨玉伸手扶我,旋即又松开。

“主犯是何人?此案是如何了结的?”我脱口相问。

墨玉将一件披风递给我,并未回答,平淡道:“你该先庆幸自己还活着。”

我似是而非的点头,见墨玉并神情微异,便不再多言,跟着他向门口走去。

今日两侧安静得出奇。我四下张望,竟空了几间。前夜还有呻吟和锁链相磨的响动,如今只有空荡荡的阴影。

我心下明白,脚步顿了一顿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
墨玉自然察觉我的举动,他微微侧身,道:“这是战场,有生便会有死,并无分别。”

“是。”一言既出,我只觉胸口憋闷,却无半分力气反驳,傀儡似的应了一声。

转眼出了牢门,见堂中庭审,可正中坐堂之人已不是法曹,而是那日值守仁希堂的落城守将黎良。他是襄王的人,我瞬间明白过来。

“法曹何在?”我不禁问道。

“回长都去了,暂留太子府续用。”

“他急于定我之罪,又故意遮掩取证,如此渎职,也无半分追责吗?”

墨玉摇了摇头,“几日即破襄王长园宴中毒要案,查明酒器藏有机关,不赏功劳,便也罢了。”

酒器,空牢,留任太子府……我心头一阵压抑,头脑中空转着这些可怕的场景。

原来到了最后,宣之于众的竟只有酒器,不是凤硝花,不是仁希堂,不是烧不尽的账册和印信,不是太子和襄王之间的剑拔弩张。那些我亲眼见过、亲手触到的东西,到了御前与朝堂,竟都被轻轻压成了另一番模样。

“有多少人……”我的声音断断续续,想要知道这一局的真正代价。

“不该问的,不必问。”墨玉止住我。他语气并不重,却叫我有些难堪。我低下头,遮掩了片刻,方才又问:

“邢少卿,可是已回长都复命?”

“三日前已走。这是他临走时留给你的。”墨玉将一封信笺递到我的手上。

我连忙将信拆开,定睛一看,竟是我昔日的身籍。洛城战后,司户损毁,人丁难查。新任官员正在逐一清点,重新登记。可战俘自为奴,身籍再也无用。如今邢越却归还于我,这是何意?

我看那纸页边角微卷,泪流不止,见字迹如见往日生活。难道邢越有意还我自由?不,这不可能,他官至中枢,怎会轻易为我破例?

我将这信笺贴身收好,一路惘然,只觉泪水风干在脸庞,隐隐作痛。墨玉亦不多问,就这样将我带回了长园。

——

我在房中沐浴。

牢狱多日,蓬头垢面,定要好好梳洗一番。我泡进浴桶,感受少有的轻松,沐浴的油膏香气清甜,一闻便知是上好的东西。

我掬起一捧温水,沿着颈侧与肩头慢慢淋下。水珠顺着锁骨滑落,没入起伏的水面。我贪恋这氤氲水气,想要多待一会儿,让那些不能说破的恐惧、未曾看见的血腥一并散去。可我知道,今日还有事未完。

榻前已备有衣衫。我选中一条天青色绣着缠枝梅花的襦裙,穿戴妥当,又将鹅黄色的披帛挽在手臂,然后清淡描眉,轻敷脂粉。

待我梳洗完毕,方才在菱花铜镜之中再次看清自己的形容。自洛城战事起,我已许久不曾这样装扮,原来女儿身的自己,也曾这样和婉清丽,安安稳稳坐在镜前描眉点妆。

我出了门,在长园中行走,见来往之人目不斜视,各司其职,便知这里早已恢复平静。

仔细看时,长园已非旧日形容,处处皆按襄王喜好重新布置。我忽然想起路上墨玉曾说,陛下已将长园赐于襄王,以奖赏战功。

快到厅堂之时,忽见一人伫立在假山石畔,一袭鸦青圆领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正是襄王。

我赶忙快走几步,行礼道:“见过殿下。”

他转身向我,示意我起身,大概见我妆扮不同往日,倒是注目片刻,却不见半分笑颜。

“殿下身子大好,恭贺殿下。”我见他目光中不曾有轻松之意,不敢造次。

“你倒说说,何事值得恭贺?”他淡淡皱眉。

我原本想说此局平稳落地,亲信执掌洛城司法,刑少卿必将实情禀报天子,东宫谋算露出马脚,必引非议……却见他脸色越来越收敛,甚至渐渐阴沉了起来。

我的心也跟着紧绷了起来,忖思他要的并不是如此结局。我并无资格宽慰,又难知他心中如何权衡,只好小心言道:“殿下教导,活着,便值得恭贺。”

他目色微嗔,“你倒乖觉。那本王也该恭贺于你?”

他说得不急不缓,可我的心却砰砰直跳,刻意低下头,想要躲避他凌厉的目光。

“清疏失言,殿下勿怪。”我告罪一声。

他不曾理会,接着道:“那你可曾次想过,你今日活着,意味着什么?”

我心中一震,惊恐数日,能得活命,便是万幸,从未想过意味着什么。我一时语塞,沉默了许久,方才想起“圣心可断”一句,原来其中隐藏着更为深重的缘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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