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我语滞,并不再问,只独步走至亭台坐下,未曾顾及我早已在原地怔住。我眺望他的方向,他远眺长都,眉头紧锁,许久不曾舒展。
长园夜宴一案证据确凿,不可测的唯有圣心。若圣心要护太子,我必死无疑,若圣心护襄王,我便会活着。想到这儿,我暗自哂笑自己浅薄,朝堂中事,怎会非黑即白?否则他为何神情如此深重?
我不敢离得太近,停在他的身后,微微垂首道:“清疏不敢揣摩圣心,请殿下赐教。”
话虽恭顺,可我的掌心仍然冒出冷汗。这一问,问得太浅,得不到想要的答案;问得太深,便是僭越之罪。可事到如今,我已不能只靠惶恐和猜测,而是必须知道,自己因何而活命,又因何会被轻易地放回长园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我,继续远眺,那座时刻压在他心头的城。半晌之后,方才开口。
“圣心仍在太子。”
“那我为何不死?”
“顾忌本王在军中的威望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擢拔殿下亲信?”
“安抚之道而已。”
“陛下难道丝毫都不怀疑是太子所为?”
“怎能不疑?只是……”
我本来并未有太多把握,能一步一步向着深处去问。他随时可以拒绝,但他没有。也许说明,至少今晚,他愿意让我看见一点如今真正的局势。
而真到关键之处,他却又一次沉默了起来。我屏住呼吸,拼命思索他未尽之意,直到脊背一凉,才终于鼓起勇气。
“陛下也怀疑殿下?”
他的一双凤目早已足够警觉,如今又微微一闪,我终于明白他今日脸色为何如此阴沉。
原来,天子已然怀疑此事原为襄王设计,欲嫁祸太子,只是没想到太子更加绝决,要除掉襄王和他的全部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我嗓子发紧,勉强把声音压稳了些,“所以陛下将法曹交还太子,也把我还给殿下?”
这一次,他没有沉默太久。
“是。”他语气极淡,“是安抚,也是警示。对外有酒器之说,便已足够。其余迟钝之剑,都不必再出手了。”
我的喉咙好似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,好半晌,才勉强道:
“可清疏已尽全力……”
“成王败寇,谁会在乎长路艰辛。”他并不看我,只将目光重新望远。
我垂下眼,强自把那一丝不该有的委屈压了下去。
“听凭殿下处置。”
只听他轻轻哂笑,“你本不在局中,无将令需遵,何来处置?可若没有你打翻酒盏,此案便更能惊动朝野,对本王也许更为有利。但如若那般必有将帅身死,本王不能容忍损失国之良将。这么说来,你也不算无用。”
我刚刚松了口气,他却忽然抚着胸口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“殿下大病初愈,还是多休息的好。”我赶忙搀扶他坐下,轻按他的胸口,直到气息慢慢稳住,方才接着问道。
“清疏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罢。”
“陛下已知太子谋算,殃及大祁国运,又为何会如此信任他?”
“可父皇也已知晓本王所求。此番设计,是本王一赌。只是,不曾赌赢,倒是更加明白父皇的心意。想来满朝文武也都能懂,未来本王只会更难。”
襄王语气不重,像是说给我听,也像是说给他自己。
“那殿下日后打算怎么做?”
“收敛锋芒,静观其变。后日,本王将奉诏返回长都。”
他将目光投向我,不再多言,只等我自己明白这其中的分量。
我早已体贴出他的意思,将怀中贴身收着的身籍双手奉上,俯身跪叩:
“清疏愿意入府,护卫殿下。”我心意明朗,可声音仍然颤抖。
他垂眼看我,目光自我手中的身籍上慢慢扫过。
“你本就是战俘,又非良民,不须如此。”
我忍住自己内心的波澜,仍未起身,道:“这也是刑少卿之意。他希望我能护执王府,襄助殿下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这一句问得极轻。
我仍在遮掩,“清疏若离开,必会被东宫灭口,在殿下身边,方能有一条活路。”
他正视着我的眼睛,“仅此而已?”
仅此而已么?我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,却不敢真切的说出口。
“战俘为奴,难道还能逃得掉么?”
他摇头浅笑,轻轻伸手接过我的身籍,将那张纸仔细地折起。他不再追问,起身而走,没有片刻停留。
我仍跪在原地,抬眼而望,目送他的背影在长园慢慢消失。我向他离去的方向又一次叩拜,恍然间好似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