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墨玉引着,自一侧偏门入了王府。既不曾见过襄王府正门仪制,也不曾听到半分长街喧嚣。只见高墙深院,一重又一重地掩在光影之中。
我随墨玉穿过长长的夹道,脚下青砖平整,砖缝间连一丝青苔也无。眼见屋门渐渐低矮,以为他不过是将我安置在寻常仆婢的耳房,谁知墨玉并未停步,又向前走了一会儿,来到一处雕花砖门前面。
墨玉回身向我,一字一句道:“此处名‘荆戒门’,为内外院落之分,今日带你自内院入,门内皆是女眷寝居,往前便是外院,官署、议事、护执在此。平日内外不得相通,此门不得擅自开启。”
“是。清疏记下了。”
墨玉竖起眼眉,他并未说话,只是那一眼已足够叫我反应过来,连忙改口道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墨玉听了,方才推开一处窄门。门扇半掩在藤蔓之后,若不细看,几乎难以察觉。原来这里还有一处院落,门上悬一块旧木牌,写着“荆戒阁”三字。
我环视四周,只见院子虽不大,却极利落齐整。西侧廊下整齐地摆着剑戟、弓刀、木桩、箭靶,地上还留着久经踩磨的痕迹;东侧显眼之处的木架上,还竖着几根荆条,微微隆起的刺棘在灯下投出细瘦黑影,看得我脊背一凉。
我脱口道:“怪不得叫荆戒阁,原是殿下惩戒兵士之所?”
墨玉回头,冷声道:“不得妄议。殿下爱兵如子,怎会无端惩戒?”
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,正窘迫间,廊间忽而走出一名妇人,约莫四十余岁。见墨玉进来,只略略福身。
墨玉点头,指着我道:“谢清疏,殿下自洛城带回。自今日起,先安置在荆戒阁,由你教她内院规矩,不许任何人擅见,亦不许擅出。”
那妇人闻言应是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这一眼并不凌厉,却自我发间、眉眼、肩背,一直划到裙角鞋尖,将我整个人审视了一遍,连半点可以藏住的地方都没有。
墨玉又转向我道:“这是许嬷嬷。你暂且在此,起居行止,都由许嬷嬷教导。”
“是,奴婢见过许嬷嬷。”我垂首应声,再不敢有半分轻忽。
墨玉似还欲说些什么,但终究只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之意,而后便转身离去。
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声音并不重,却像是将外头整座长都、那身黄金甲、那满城风云,都一并隔绝在了门外。
许嬷嬷却并不给我胡思乱想的功夫,开口道:“姑娘自进门,便错了两处,且自己说说罢。” 她语气平静,不冷不热。
这法子着实厉害,虽不是直接教习什么,却先要让我自省,明白王府之外的旧习,再不能带进这里半分。”
我只得屈膝,道:“在王府中,需自称奴婢。”
许嬷嬷点了点头,“不可再错。”
“奴婢不该擅自揣度‘荆戒阁’之意,误会了殿下仁心。”
许嬷嬷接着点头,道:“不得擅议殿下,不得擅议府中、朝中事务,见府中贵人、近侍、旧部,亦不可擅自攀谈。”
我低头回应:“是。奴婢谨记。”
“那今日便将这两条牢牢记住。”许嬷嬷又道:“你既好奇‘荆戒’之意,便去门前自省罢。”
我不能抗拒,亦不能申辩。只好转身向外,来到院前夹道,在“荆戒门”前跪了下来。
她亦不多言,也不曾回房歇息,只在身后冷冷看我。
我不敢有半分松懈,腰身膝下却越来越疼,渐渐支持不住。好容易待到许嬷嬷偶尔离开,我才微微伸展了一下几乎发僵的肩背,却不知她人虽不在眼前,声音却冷不防从廊后传来:“人前警觉,人后松懈,便是你心中的规矩吗?”
“奴婢知错。”我心中苦涩,却再不敢懈怠,支撑着跪直腰身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那一刻我竟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这“荆戒阁”里四处都藏着眼睛,无论我动与不动,松或不松,都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恍然间,我想到洛城种种,那些经历,于我而言惊心动魄的牢狱,带有少许温情的长园,自以为已经足够的试探,竟全然不敌这府中不到半日的磨心。
我渐渐明白,靠忍耐,煎熬,便是一日也未必过得去,只有让自己放开心胸,接受,体悟,成为自心底而生的习惯,才能在这王府中生存。
我也似乎明白了襄王的用意。他在战场,在长园,在洛城街巷,在半生堂,不过也是局中过客。而在这里,他是襄王,是除天子与东宫之外,天下最尊贵之人。
原来,我还从来不曾见过真正的他,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。更不知,所谓“护他”,是否还如同从前在洛城时的想象。
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我好像已经熬过了最难过的时候,觉得膝下那刺人的疼痛慢慢退去,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我试着照许嬷嬷先前所说,挺直脊背,收肩,沉气,不再有半分偏差。
我似乎听到外院隐隐传来响动,内院各处也渐渐燃起了灯。也许是襄王回府,许是前院议事,许是府中设宴接迎……
我心中那一点酸疼仍旧压抑不住,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,方才想到这荆戒阁的意涵。外是朝堂风云,甲兵护执;内是府院根基,深不见底。
他既然要我在此,便是把我放在重要的关窍,他要交付给我的,不仅是护他周全这么简单。
想到这儿,我又正了正身姿,觉得膝下似乎又生出几分力气。我不再任自己肆意遐想,而是静静去听周遭的声音。府中竟是如此宁静,甚至听不到风吹树动和春鸟啼鸣。但我好似能够听到襄王的呼吸,仿佛整座王府的静与动,最终都只会落在一个人的身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许嬷嬷来到我的身前,见我跪姿笔挺,面上终于露出赞许之色,道:“姑娘想来已是明白了荆戒阁的意思。”
我低头不语。
她缓缓道:“这荆条并非施于身上的刑罚,而是心中一把标尺。在襄王府,无论何时何处,约束自己,便是以襄王为重,不可有半分疏漏。”
“是,奴婢谨记。谢嬷嬷教诲。”
——
次日天还未亮,院中便已有人轻叩窗棂。
我睡得极浅,膝上酸痛尚未散尽。推门出去时,晨雾未褪,天边只浮着一线灰白。
许嬷嬷已立于廊下,只扫我一眼,待我站定行礼毕,便直截了当:
“足跟要并拢,膝要直,肩平,背微弯,下颌收敛,目光落在身前半尺地上,手交叠,不可松了劲,方是侍奉之姿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以荆条轻轻点过我的肩背,“要像一件安静妥帖的器物,无论摆在哪里,都不能失了分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