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这个不知时间不见天日的黑暗空间里,已经待了半个月以上了?
有一种巨大的恐慌砸向他,祁青雀突然捏紧了阿斯兰的肩膀,转瞬又虚弱地卸了力。
阿斯兰停了一下:“要到了吗?”
祁青雀摇头,想推开阿斯兰,但阿斯兰很轻很轻的揽抱对现在的他都是沉重的桎梏,他根本挣不开。
“放开。”祁青雀喘了口气,又断断续续说,“……阿斯兰,我不舒服。”
阿斯兰不发疯时,总是很听他的话的。
整个身体支点都在阿斯兰身上的祁青雀缓慢退开,而后他身子失力地向旁边一歪,倚着阿斯兰的翅膀一点点把自己蜷成一团。
“身体……怎么了?”阿斯兰语气担忧,想上前。
“你别动——”祁青雀急声喝止,他顿了顿,望着无尽黑暗的头顶,双目失神地说,“让我冷静一下好吗……”
祁青雀想起来,他好像已经不自觉和0927失去联系很久了,0927和他有着高于游戏维度的意识连接,但好像他一和游戏中的“阿斯兰”接触,0927就会被屏蔽开。
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呐,祁青雀呢喃,他是不是太轻视当初的自己了。
是了,当初为了“私奔”连时空乱流的裂缝都敢跳进去的人,怎么会是在爱里怯懦的胆小鬼呢。
他曾经也是个为了留人,手段用尽的狠人啊。
而这里,很有可能早已经不是他那个C级道具空间了。
祁青雀回想起这些天的自己……哇塞,傻子。
颇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后,祁青雀带着审视的凌厉目光落在阿斯兰身上:“你做了什么?”
阿斯兰看上去有些无措。
祁青雀又觉得自己有些情绪失常,万一是他想错了,万一不是阿斯兰做的呢……
祁青雀内心一整个天人交战,他一边告诉自己不要随意猜忌爱人,一边又太相信自己所了解的阿斯兰会做出什么事。
思绪被疯狂撕扯,祁青雀看了看自己的手,好像在发抖,渐渐的,眼前也有了重影。
都是这股“饥饿”逼的。
祁青雀在其他时空任务里也曾领过需要跟野狗抢食的乞儿身份,但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,久到他已经快忘记极度的饥饿对人来说是一种很残忍的折磨。
——会被“虚弱 ”两个字像鬼怪镣锁一样死死缠绞着,没有挣脱的力气,精神摇摇欲坠,所有的负面尖锐情绪都会扑涌上来将人意志啃噬。
生理和心理都被一种非人的痛苦浸没的同时,还会生出一股疯魔到失智的渴望,求生或者求死的渴望。
祁青雀连眼神都开始变得轻飘,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企图止住那种颤栗感,轻声说: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这副模样的祁青雀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破碎脆弱感,阿斯兰顿了好一会儿,才缓慢开口:“不是说,有我在,留在这里几十年也没关系吗?”
“我知道我的阿青不会骗我的,对吗?”
这是承认了!……也是不打算放他走了——可是祁青雀根本不可能忍受在这种饥饿状态下长久地困在这里,他会变成疯子的。
所有宽容原谅的理由都在逐渐无法思考的思绪中烟消云散,仿若一瞬间空前的怨恨和戾气全都被滋养了出来。
祁青雀对阿斯兰生出隔阂,他完全抗拒阿斯兰的靠近,阿斯兰一旦做出想上前来抱他的动作,就会被祁青雀凶恶戒备的眼神瞪回去。
他们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却像站在山崖两端冷战。
不知道过去多久,祁青雀咽喉生出焦灼的渴来,要命一般。
祁青雀眼前视线已经很模糊了,又有生理泪水从眼眶溢出来,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,哀求着:“阿斯兰……”
阿斯兰仔细倾听着祁青雀说话,他说,“放我出去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阿斯兰没有回应。
祁青雀从咽喉到胃部都如刀割火燎般,身上的疼痛倒还能硬捱,但精神上痛苦尖锐的情绪太折磨人了。
仿佛灵魂被割扯得七零八落,一片片拉拽住,无尽沉没到黑暗的深海底,要他就此溺亡窒息,不得解脱。
于是不久后,祁青雀几乎失去自主意识,崩溃地说出本能的渴求:“好饿……水……”
微若蚊吟。
但阿斯兰听见了。
有柔软的荆枝蔓延缠绕着,蒙上了祁青雀流泪的眼睛。
两人间这一步半的“天堑”,阿斯兰膝行着越了过去,动作温柔地将毫无力气的祁青雀轻轻抱进怀里。
缠在阿斯兰手腕上的是生出尖刺的荆枝,不过眨眼,便深深割破手腕,喷涌迸溅的鲜血星星点点地落在两人脸上。阿斯兰平静地将鲜血直流的伤口抵在了祁青雀干裂的唇边。
大量还来不及被觉察吞咽的鲜血顺着祁青雀的唇角流到他颈项,蜿蜒向下没入胸膛,一片猩红。
祁青雀此刻神志不清,根本无法抗拒靠近他的能缓解他焦渴的液体。
他不自觉地张了张唇,一开始只是试探地舔舐唇角,很快便仰头凑近水源处大口地吮吸痛饮起来。
但血流得太快,喝得也太急了些,被呛到的祁青雀一阵咳嗽,咳到苍白如纸的脸色一阵鲜艳潮红,被藤蔓覆住的眼睛泪流不止,瞧着好是羸弱可怜。
阿斯兰安抚地拍拍祁青雀的后背,他将手腕抽离时,祁青雀还一阵焦急,无知无措地想去抓住救命的甘泉。
阿斯兰在手腕上又割了一道伤痕,他面不改色地将两条血痕之间的整块腕肉都剜了下来,任由腕间留下渗人的深可见白骨的缺口。
这块混着鲜血的生肉也被递到了祁青雀唇边,但这回祁青雀似乎敏锐察觉到了什么,紧紧咬着唇不肯松开。
阿斯兰垂眼看了眼祁青雀,思索着,将腕肉咬碎一块在口中咀嚼成肉糜,而后吻上祁青雀,撬开他紧闭的唇齿,将肉糜渡了进去。
就这样一口一口,直到将整块腕肉都喂下。
精灵王鲜活的血肉饱含生命源力,渐渐地,祁青雀身子不再发抖失温,只是还是对阿斯兰的气息很抗拒,但他微弱挣扎着想逃离开的同时又总是下意识往阿斯兰怀中钻。
阿斯兰明白祁青雀的矛盾,明白他的爱与怨恨如今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不再用怀抱圈禁住祁青雀,祁青雀便不挣扎了。阿斯兰任由祁青雀彷徨地依靠在他胸膛,只在祁青雀身体因为无力偏倚下滑的时候抬手轻扶一下。
祁青雀清醒过来之前,阿斯兰一丝不苟地处理好了手上的伤势,又去清理祁青雀身上多余的血污。
确定看不出什么痕迹后,阿斯兰才在祁青雀的意识大体上恢复得能够听清外界声音时——
开口说了那一句迟来的:“对不起……阿青。”
悲伤在黑暗中无尽地漫延开,看到祁青雀痛苦难受时,阿斯兰也不快乐。他知道自己手段非人,是他贪念横生、私欲肆虐。为了留困住眼前的爱人,他甚至从来没有给自己留后悔的退路。
不是他在祁青雀的苦苦哀求下,还冷漠心硬地不肯放他走……是他也别无他法,是他也回不了头了。
几十年的不见天日,换几十年的彼此相伴。
祁青雀渴了就喝他的血,饿了就食他的肉,冷了就拆他的骨做柴火烧。
他会用生命与灵魂浇灌祁青雀。
直到他死去。
直到此间时光,成为阿斯兰的生命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