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七点。
天刚蒙蒙亮,平星镇还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霾之中。
何止韵一夜未眠。她坐在老宅一楼的窗边,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。菜市场那场噩梦般的羞辱,像一场无法醒来的高烧,持续灼烧着她的神经。流言蜚语如同瘟疫,已经在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无声蔓延。
她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何嚣燐也醒了。昨晚回来后,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但她知道,他也和她一样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承受着这无声的绞杀。
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喧闹声,由远及近,像一群乌鸦的聒噪,打破了清晨的死寂。
“不孝子女!天打雷劈!”
“还我血汗钱!滚出平星镇!”
何止韵站起身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的一角。
老宅门口,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。至少有二三十个。大多是镇上的闲汉和无赖,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。
人群的最前方,是何国杰和魏沁宜。
他们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何国杰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举着一个用竹竿挑起的白色横幅,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写着:
【不孝子女何嚣燐,何止韵侵吞家产,逼死父母!】
那白色,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十分刺眼。
魏沁宜则穿着一身俗气的大红棉袄,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,哭得呼天抢地,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:
“没天理啊!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养大,你们就这么对我啊!开这么大的店,一分钱不给爹娘啊!还要把我们赶出家门啊!大家都来看看啊,这两个白眼狼啊!”
“砰!砰!砰!”
沉重的砸门声响起,伴随着何国杰声嘶力竭的怒吼:
“开门!何嚣燐!何止韵!你们两个畜生给我滚出来!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我们就死在这里!”
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颤抖着,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何止韵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她看着窗外那些狰狞的面孔,看着父母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毒,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这不是家。
这是战场。
而她的父母,是举着屠刀,冲在最前面的敌人。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何嚣燐冲了下来。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,脸色铁青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“姐!别出去!”他一把拉住何止韵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,“他们在外面!他们带了人!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止韵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嚣燐,”她轻声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躲,是躲不掉的。这个门,我们迟早要开。”
“可是他们……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何止韵打断他,“让他们把所有的丑态,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今天,我们就做个了断。”
她挣脱开何嚣燐的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
外面的喧闹声,瞬间静止了一秒。
所有人的目光,像无数道聚光灯,齐刷刷地聚焦在站在门口的何止韵身上。
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,牛仔裤,素面朝天,脸色苍白。她的眼神,冷冷地扫过门前的每一个人。
那种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般的眼神,让原本叫嚣得最凶的几个无赖,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哟!终于肯出来了?”何国杰看到门开,立刻来了精神,把横幅举得更高,唾沫横飞地吼道,“何止韵!你这个白眼狼!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?!”
魏沁宜看到何止韵,哭嚎得更起劲了,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想要抓住何止韵的裤腿:“小韵啊!我的儿啊!你不能这么狠心啊!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啊!你不能有了钱就忘了娘啊!”
何止韵后退一步,避开了她的触碰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魏沁宜脸上。
“爸,妈。”何止韵开口了,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何国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指着身后的横幅,又指了指正在装修的民宿,“你还有脸问?你开这么大的店,钱哪来的?还不是我们何家的钱!你倒好,自己吃香喝辣,把你爹娘扔在破房子里等死!你还是不是人?!”
“就是!”魏沁宜坐在地上,指着何止韵的鼻子骂,“你一个捡来的野种,要不是我们心善收留你,你早就在路边饿死冻死了!现在翅膀硬了,就不认爹娘了?你的良心被狗吃了!”
捡来的野种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养育之恩的女人,看着她脸上那贪婪刻薄的表情,只觉得恶心。
“何家的钱?”何止韵笑了,带着无尽的嘲讽,“爸,妈,你们是不是忘了?我开这个店的钱,是我自己在大城市没日没夜画图,一分一分攒下来的。跟何家,有什么关系?”
“放屁!”何国杰恼羞成怒,破口大骂,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能赚几个钱?还不是嚣燐那个小畜生给你的!他的钱,就是老子的钱!老子生他养他,他的钱就该给老子花!”
“对!把何嚣燐叫出来!”魏沁宜尖叫道,“让他出来!让他把赚的钱都交出来!那是我们的养老钱!”
“我的钱,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”
另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。
何嚣燐走了出来。他站在何止韵身边,比她高出一个头,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。他穿着黑色的卫衣,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他的出现,让门外的气氛瞬间一滞。
何嚣燐在这个镇上的“恶名”,显然很有威慑力。那些跟着来闹事的闲汉,看到他,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何嚣燐!”何国杰看到儿子,气势先弱了三分,但仗着人多,还是硬着头皮吼道,“你个不孝子!你还知道出来?你看看你姐,把你教成什么样了?连爹娘都不认了!”
“爹娘?”何嚣燐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刺骨的寒意,“你们配吗?”
“你……”何国杰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他,“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?!”
“老子?”何嚣燐上前一步,目光像两把冰锥,直直地刺向何国杰,“从小到大,你除了打我骂我,问我要钱,你还为我做过什么?你有什么资格当我老子?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畜生!”何国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恼羞成怒,扬起巴掌就要打过来。
何嚣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何国杰痛呼出声。
“何国杰,我警告你。”何嚣燐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,“你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,我今天就废了你这条胳膊。不信,你试试。”
他的眼神,凶狠得像一头饿狼。何国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冒。
他毫不怀疑,这个儿子真的敢动手。
“打人了!儿子打老子了!没天理啊!”魏沁宜见状,立刻坐在地上撒泼打滚,哭天抢地,“大家都来看看啊!何嚣燐要杀了他亲爹啊!”
周围的围观人群开始骚动,指指点点。
“啧,再怎么着也不能打爹啊……”
“就是,太不像话了……”
“有钱了就翻脸不认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