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何止韵推开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,潮湿发霉的空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昨日暴雨留下的土腥味。
何嚣燐还在睡。昨晚他哭累了,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。何止韵给他盖上了自己唯一的一条厚毛毯,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又酸又涩。
她轻轻关上门,准备去菜市场买点菜,给他做顿像样的早饭。经历了昨晚,她觉得他们都需要补充一点能量,来面对这个依然残酷的世界。
清晨的菜市场,依旧是小镇最热闹,也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。
何止韵提着一个布袋子,走进市场。原本喧闹嘈杂的市场,在她踏入的那一刻,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喧闹的讨价还价声和小贩的叫卖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刺向她。
那种目光,赤裸裸而又毫不掩饰,像是鄙夷厌恶,甚至是幸灾乐祸。
何止韵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感到一阵寒心。
她强迫自己傲首挺胸,无视那些目光,朝着一个卖青菜的摊位走去。
“老板,青菜怎么卖?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。
卖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平时总是笑眯眯的,此刻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,嫌恶地皱起眉头,身子往后缩了缩,仿佛怕她身上的“晦气”沾到自己身上。
“不卖了不卖了!收摊了!”大妈一边没好气地说,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摊子上的菜往筐里收。
何止韵愣住了:“老板,你这不还摆着吗?我就要一把。”
“说了不卖就是不卖!”大妈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,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这菜金贵,怕脏了手!有些人啊,看着人模狗样,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儿,啧啧,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!”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。
何止韵的脸瞬间变得煞白。她握着布袋子的手,因为用力,指节泛白。
她明白了。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不再说话,转身走向另一个卖肉的摊位。
“老板,来一斤五花肉。”
卖肉的屠夫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他叼着烟,斜睨了她一眼,用油腻腻的刀背敲了敲案板,阴阳怪气地说:
“哟,这不是那个开民宿的何老板吗?怎么,今天没客人伺候,有空来买肉了?”
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老张,你这话说的,人家伺候的可不是一般客人!”
“就是!听说一晚上这个数呢!”有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。
“啧啧,长的是不错,可惜啊,脏!”
何止韵的血液,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她站在摊位前,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雕像,动弹不得。
那些恶毒的话语,从四面八方飞来,狠狠地刺向她。
“你们……胡说八道什么!”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颤抖地反驳,因为愤怒和屈辱,眼眶迅速红了。
“胡说八道?”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,是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女人,她叉着腰,唾沫横飞地嚷道,“全镇都传遍了!你还装什么清纯?你跟你那个弟弟,在民宿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,真当我们不知道?”
“就是!亲姐弟啊!啧啧,真不要脸!”
“听说那小子在酒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专门勾引有钱的老女人,姐弟俩一个德行!”
“这种伤风败俗的人,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?”
污言秽语,像决堤的洪水,铺天盖地地涌来,瞬间将她淹没。
何止韵浑身冰凉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她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那些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镇民,此刻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,脸上带着狰狞兴奋的笑容,肆意地撕咬着她的尊严。
她想反驳,想告诉他们,不是这样的。她和嚣燐是清白的。他们什么都没做。
但是没有用。
这个封闭愚昧的环境里,充满了恶意,真相,根本不重要。
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“故事”。一个关于“美貌姐姐和堕落弟弟□□”的故事,一个关于“大城市回来的女人不知廉耻”的故事,远比枯燥的真相,要刺激得多,也更能满足他们卑劣的窥私欲和道德优越感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的声音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瞬间被淹没在众人的嘲笑和辱骂中。
“滚吧!别在这儿脏了我们的地!”
“就是!滚回你的淫窝去!”
“以后别来我们这儿买菜,晦气!”
有人开始朝她扔烂菜叶,扔鸡蛋壳。
一个臭鸡蛋,准确地砸在她的肩膀上,蛋液顺着她的外套流下来,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何止韵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哭。眼泪,已经被极致的屈辱和愤怒,烧干了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靶子,任由那些肮脏的、恶毒的东西,砸在自己身上。
她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那兴奋的表情。
她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,是如此的荒谬,如此的令人作呕。
“让开!都他妈给老子让开!”
一声暴喝,像一声炸雷,在人群中响起。
人群被粗暴地分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,像一头发怒的狮子,冲了进来。
是何嚣燐。
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,气喘吁吁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得吓人,但那双眼睛,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充满了骇人的戾气和杀意。
他冲到何止韵身边,一把将她护在身后,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,挡住了所有恶意的目光和攻击。
“谁?!谁他妈扔的?!”他厉声咆哮,目光凶狠地扫视着人群。
人群被他那不要命的气势镇住了,瞬间安静下来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