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,像天被捅了个窟窿,疯狂地倾泻而下。
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老宅残破的窗棂,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,像是要把这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彻底砸碎。
何嚣燐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舔舐着自己的伤口。
黑暗,浓稠得化不开。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,像一把利刃,瞬间劈开黑暗,照亮他苍白如鬼魅的脸,和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他的身体,在剧烈地颤抖。
许年渡发来了一条短信,只有短短几个字:
【你姐来找过我。她知道了。】
知道了。
她知道了。
她知道了他那些肮脏的交易,知道他背上那些丑陋的伤疤是怎么来的,知道她花的每一分钱,都沾着他的血和耻辱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眼中那厌恶惊恐和恶心的眼神。就像看着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,浑身沾满秽物。
那个眼神,会杀了他。比任何拳头,任何刀子,都要致命。
“呵……”他低低地笑出声来,笑声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,凄厉而绝望,“终于,还是知道了……”
他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、边缘磨损的笔记本。借着闪电的光,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【3月5日。陪张总喝酒。+2000。备注:姐生日礼物。】
【4月10日。特殊要求(王太)。+5000。备注:姐的房租。】
每一行字,都是一道耻辱的烙印。每一笔钱,都是他把自己卖给魔鬼的契约。
他曾以为,只要把这些秘密埋得够深,他就能在她面前,维持那个“还算过得去”的弟弟的形象。哪怕只是表面的,虚假的。
现在,连这最后的假象,也要被彻底撕碎了。
楼梯上,传来了脚步声。
她来了。
来审判他了。
来宣判他的死刑了。
何嚣燐立刻将笔记本塞进怀里,死死地盯着楼梯口。
黑暗中,一个纤细的身影,缓缓走了上来。
是何止韵。
她站在楼梯口,没有开灯。闪电的光,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。她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像是燃着两团幽暗的火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在黑暗中,沉默地对峙。
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窗外的暴雨声,在疯狂地咆哮。
“你……”何嚣燐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……都知道了?”
何止韵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深邃,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。
她的沉默,比任何指责,都更让他恐惧。
“说话啊!”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,像受伤的野兽在垂死挣扎,“你不是都知道了吗?啊?许年渡都告诉你了,对不对?那些肮脏的事,那些恶心的钱……你都知道了,对不对?!”
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猛,眼前一阵发黑,身体晃了晃,才勉强站稳。
他看着她,眼神疯狂而绝望,充满了自毁的冲动。
“是!我就是个烂人!我就是个出来卖的!我赚的钱,每一分都脏!脏得我自己都想吐!”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,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,“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?好!我告诉你!我他妈全都告诉你!”
他伸出手,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,用力一撕。
“刺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阁楼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赤裸着上身,站在她面前。
闪电再次划过,惨白的光,照亮了他布满伤痕的上身。
新鲜的淤青,陈旧的鞭痕,烟头烫伤的疤痕,像一条条狰狞的毒蛇,爬满了他苍白而瘦削的脊背和胸膛。
“看啊!”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,声音颤抖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愤和自嘲,“你看清楚!这就是你弟弟!这就是何嚣燐!一个满身伤疤、满身污秽的怪物!”
他一步步逼近她,眼神狠狠地刺向她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吗?我告诉你!这是被皮带抽的!这是被烟头烫的!这是为了几千块钱,像狗一样跪在地上,让人随便打,随便玩,留下的!”
他的声音,因为激动和痛苦,而变得扭曲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?是我陪那些老女人喝酒,让他们摸,让他们亲,像个小丑一样讨好他们换来的!是我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,明码标价,卖给那些变态换来的!”
他死死地盯着她,像是要从她脸上,看到他想看到的:厌恶,恐惧,恶心,然后转身逃离。
“现在你看到了?满意了吗?”他惨笑着,眼泪,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雨水,疯狂地流淌,“我就是这么脏!这么烂!你现在知道了?你还要我这个弟弟吗?啊?你还要吗?!”
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,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吼出这个他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。
最后,他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那最后的致命一击。
等待着她说出“恶心”,等待着她说出“滚”,等待着她的背影,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
他等了很久。
久到,窗外的雨声,似乎都变小了。
久到,他以为,她已经走了。
直到他感觉到一双手,颤抖着触碰上了他的胸膛。
触碰上了,那些丑陋狰狞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