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何止韵站在「不徨」纹身店门口。
店门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招牌,上面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店名,字体苍劲,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。
这里是林击樾告诉她的地址。他说,这里的纹身师,叫许年渡,是何嚣燐在这个镇上,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“朋友”。
朋友?
何止韵看着那扇紧闭的黑门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在这个充满了恶意和流言的小镇上,她的弟弟,竟然还有一个“朋友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咚”声。
店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与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不同,这里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。
一个男人,背对着她,正坐在工作台前,低头擦拭着纹身针。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,露出结实的手臂,上面布满了繁复而精致的纹身。
听到门响,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。
“欢迎。纹身还是穿孔?”
“我……我找许年渡。”何止韵轻声说。
男人擦拭的动作,顿了一下,缓缓地转过身。
何止韵看清了他的脸。
大概三十出头,看起来比何嚣燐成熟许多。五官深邃,轮廓分明,眼神却异常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不起一丝波澜。他的气质,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,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玉石,虽然沾了泥,但本质依然温润而坚硬。
“我就是。”他看着何止韵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似乎并不意外,“何止韵?”
何止韵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何嚣燐的姐姐。”许年渡说,“他跟我提过你。他说,你像南方春天的风。”
“坐吧。”许年渡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皮质躺椅,自己则拉过一把转椅,在她对面坐下,双腿随意地交叠着,“找我什么事?是想纹身,还是……想问我关于何嚣燐的事?”
他的目光,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。
何止韵在他面前,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,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,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。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开门见山,“我想请你,帮我弟弟纹个身。”
许年渡挑了挑眉,没有说话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他背上有很多伤疤。”何止韵的声音,有些艰涩,“很难看。我想用纹身盖住它们。让他……好受一点。”
“盖住?”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,“你觉得,纹身,能盖住那些东西吗?”
“有些伤,是盖不住的。”许年渡的声音低沉而冷静,击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幻想,“纹身,只能盖住皮肤上的痕迹。心里的伤,怎么盖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真正的伤疤,在这里。纹身盖不住,衣服盖不住,任何东西,都盖不住。”
何止韵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“而且,”许年渡的目光,扫过她的脸,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何嚣燐,他不会愿意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许年渡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,“因为那些伤疤,是他给自己刻的……‘功勋章’。”
“功勋章?”
“是啊。”许年渡从桌上拿起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燃,深深地吸了一口,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,“每一道伤疤,都代表着他为你……‘牺牲’了一次。是他证明自己‘有用’的证据。你把它盖住了,就等于抹杀了他存在的价值。他不会同意的。”
何止韵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看着许年渡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,巨大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知道些什么?”她的声音,因为恐惧而颤抖。
许年渡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透过烟雾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我知道他背上的鞭痕,是哪个富婆留下的‘纪念品’。我知道他手臂上的烫伤,是为了替谁顶罪,被人用烟头烫的。我知道他腿上的刀伤,是替谁挡的刀子。”
他每说一句,何止韵的脸色,就苍白一分。她的身体,摇摇欲坠,几乎要从椅子上跌落。
“别说了……”她低声哀求,眼泪,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“为什么不听?”许年渡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犀利,“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?你不是想‘救’他吗?连真相都不敢面对,你怎么救他?”
他掐灭了烟,身体前倾,靠近何止韵,声音压低。
“何止韵,你听好了。”
“你的弟弟,何嚣燐,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酒吧驻唱。他是这个镇上的‘海妖’。他用自己的身体,用自己的尊严,用自己的灵魂,去交换那些你在大城市里,用来买衣服、买化妆品、享受生活的钱。”
“那些伤疤,不是什么‘不小心碰的’。那是‘商品’的代价,是‘交易’的筹码。”
“他陪那些有钱的、有特殊癖好的男人和女人,玩一些……你想象不到的游戏。他们给他钱,他让他们在他身上,留下这些‘标记’。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能证明自己‘有价值’的方式。”
何止韵的眼泪,汹涌而出。她死死地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哽咽着,泪流满面,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许年渡看着她,眼神复杂,或同情或愤怒,或是深深的无力感,“何止韵,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“因为,他爱你。”
她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许年渡。
“他爱你。”许年渡重复了一遍,“爱到,可以毁掉自己,来成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