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
“先把粥喝完。”
这五个字,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,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没有愤怒的指责,没有痛哭流涕的原谅,也没有他渴望的肯定回答。
只有平静。
她回避了。她不想回答。
或者说,她的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何嚣燐的心,一点点地沉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他太脏了。脏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,脏到连最亲的姐姐,都无法给出一个“要”或者“不要”的答案。
她需要时间思考。思考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“烂透了”的弟弟。思考是把他扫地出门,还是继续容忍他的存在。
他想笑。笑自己的天真,笑自己的愚蠢。他怎么会以为,在看到了那样丑陋的真相之后,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?
没有人会接受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人。即使是亲人。
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勺子,麻木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已经变凉的粥。
粥像胆汁一样苦。
他强迫自己吞咽,仿佛在吞咽自己的罪孽,吞咽这无法挽回的现实。
他不再看她。自己的存在,对她来说,就是一种折磨。
他想逃离。想立刻从这个房间里消失,从她的生活里消失。
但他动不了。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,沉重得无法动弹。
房间里,只剩下勺子刮过碗壁的声音,和他自己沉重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何止韵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喝粥的弟弟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尽管他极力掩饰,但她还是看到了。
她的心,在滴血。
她的沉默,她的回避,像一把钝刀,在凌迟着他的心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她必须让他知道,事态已经不一样了。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一个拼命牺牲,一个心安理得地接受。这种病态的关系,必须被打破。
他必须学会,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“工具”,一个“祭品”。他必须学会,作为一个“人”,一个有尊严,独立的人,站在她的面前。
“粥凉了。”她轻声说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何嚣燐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今天……”何止韵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,“今天我们去把老宅的窗户尺寸量一下。装修队过两天就要来装玻璃了。”
她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。
何嚣燐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。
他看着她,似乎不明白,在经历了昨晚和今早的一切之后,她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装修,谈论未来。
“姐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。
“先把饭吃完。”何止韵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干活。才有力气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她的目光,像一束光,穿透了他眼中的迷雾和绝望。
“那些高利贷,还有那些流言蜚语……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一起想办法。总能解决的。”
何嚣燐呆呆地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
眼前的姐姐,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柔弱的小女孩。她变得坚韧,变得强大,像一棵在风雪中挺立的树,无论风霜雨雪,都无法将她击倒。
“姐……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我可能……会给你惹很多麻烦……”
“我们已经有很多麻烦了。”何止韵淡淡地说,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带着苦涩的微笑,“不差这一点。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是……我们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“离开……”何嚣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,是一丝几乎不敢想象的希望。
“嗯,离开。”何止韵点点头,目光看向窗外,“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重新开始。”
她重新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送进嘴里。粥确实凉了,但她吃得很快,很坚定。
“快吃。”她对他说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吃完,我们去量窗户。那是我们的家,何嚣燐。我们要把它建起来。”
何嚣燐看着她,也低下头,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粥。这一次,他不再机械,不再麻木。他像是在吞咽着一种新的力量,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。
尽管这希望,还很微弱,还很渺茫。
但至少,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。
他们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的,是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桌子。
粥虽然凉了,但心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窗外,雪停了。灰蒙蒙的天空,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,他们都将一起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