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黑,行宫里头的灯便点起来了,远远看去,灯火摇曳,比前些时候要热闹许多。
变化更大的是宫墙内外,时不时地便有禁军走过,火把的灯光在青砖上投出长长短短的影子。风一吹,便随着火把一同摇晃。
回到行宫歇了好一会儿,苏宣和便小心翼翼地问皇帝是否要传膳。
后者方才从抽离的思绪中回过神,却只觉得,虽说腹中空空,却一点吃饭的欲望都没有,当即摆了摆手。
略一停,却又让苏宣和去叫任复礼过来。
等人的时候,他在那里站了一会,夜风扑在脸上,叫他很是清醒了一些。之前发生过的事情,又桩桩件件地都压上来,压得人心里头沉甸甸的。
这次来太平镇,说是为了将二皇子送过来幽禁,但将任复礼带过来,却是为了将人按在这里,免得在京城里再闹出什么事来。
原本在行宫里待了十七年的人,放出来才多久,就混成了太子心腹。若是如此,也就罢了,日后太子荣登大宝,怎么处理这位皇叔,心里头自然有想法。可偏巧,太子没了。
自己让他查太子遇刺的事,本来是想找个由头打发了他。只是万万没想到,对方居然能翻出宁王来。而宁王这个不争气的,居然和老二掺和到了一起。
如今,就算是他说自己不曾对太子出手,只怕是旁人也不会信了。
想到这里,皇帝越发地觉得心头烦闷。
自己这个幼弟,是越发地看不明白了。
明明应该是行宫里养出来不谙世事的性子,可偏生心思深沉、手段稳健,连他都暗中心惊。
这样的人放在京城里,他睡得不踏实。
不多时,任复礼就到了,规规矩矩地行礼,神色瞧不出什么波澜。
皇帝仔细看了他好一会儿,只觉得他沉静得过分,明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,此时此刻站在这里,竟然也半点不见动容。
他闭了闭眼,压下了心底的诸多心思,淡淡开口道:“朕此番带你过来,是有一桩事要交给你。”
任复礼笑道:“请陛下吩咐。”
“老二关在这里,你便留在这里帮朕看着他。他性子烈,又做了那样的事情,你不必给他开牢,莫叫他出了岔子。”
任复礼低头应道:“臣谨遵旨。”
皇帝不放心,怕他不曾听明白,又说得直白了些:“你既来了,正好先出去试试。老二的人如今被我打得差不多,想来不至于闹出大的风波来,安安分分的,不要出事也就罢了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错觉,那一瞬间,他在任复礼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。等任复礼开口应道“臣弟明白,自当尽心尽力,不敢半分懈怠”,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那一丝笑意却半点不见了。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挥挥手叫他退下。
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离开,镇定从容,看上去全无野心,他不由得嗤笑了一声。
太恭顺了,太恭顺了!
那就是有问题。
当年自己在父皇面前,亦是这般。面上丝毫不显,心里头却时时刻刻在盘算如何取而代之。
算起来,任复礼这样的人在行宫里待了十七年,而今才复见天日,没几日又被自己带回来,如同软禁。这样的人,他怎么会甘心?只怕面上越是恭敬,心里头越是不安分。
离开之前,得再敲打他一番,皇帝想,这人太精,定然不会老实。
想到这里,他又想起一事来,叫了人,慢慢往关着二皇子的偏殿而去。
守在门口的人见到皇帝来,慌忙行礼,声音传到里头,二皇子却连起都没起来,依旧坐在那里,懒懒地只抬了抬眼皮子。
“父皇来了。”说话的时候,他居然还是带着笑的,“父皇倒是给儿子找了个好地方,这地方清静,比京城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好多了。”
皇帝沉着脸不接话,二皇子却浑不在意,依旧笑得愉快:“父皇何必摆出这张脸来?父皇既然没有让母后当场杀了我,那不就是想要保下我了吗?既然想着保下我了,那又何必再露出这副脸色来给我看?”
皇帝被他这话气得头晕,抬眼狠狠瞪他。后者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,笑嘻嘻地看过来:“父皇,你何必生气呢?你当年说的,这天下就是能者居之。而今儿子是能者,父皇便容不下了。”
皇帝顿时大怒,挥挥袖道:“你杀兄弑弟,还敢这般猖狂?”
二皇子倒也不怕,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:“父皇,儿子不过是学你罢了。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夺的皇位?父皇当年怎么对自己的兄弟的?而今儿子不也是一模一样吗?怎么,如今反倒觉得儿子错了,教训起儿子来了。”
看皇帝的脸色不好看,他反而愈发愉快:“怎么?父皇想杀我吗?那就来杀呗,杀了我,父皇可就后继无人了,这江山交给谁呢?交给宗室,父皇你舍得吗?”
皇帝闻言,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
不得不说二皇子将他看得透彻,皇帝确实是舍不得将这江山交付给其他人。到头来,居然还是只能交到这个逆子手里。
那一瞬间,他甚至忍不住想,不管是老三、老四,甚至江川,任何一个人活着,自己都可毫无顾忌放手一搏。可偏偏这偌大的天下,到末了,还是要落到这个弑兄的逆子身上。
这是他的报应。
他咬着牙冷笑道:“你就这般有恃无恐,朕当真奈何不得你?”
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,二皇子却毫不在意:“父皇若是当真想杀了儿子,早在京城里就动手了,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把儿子送到这太平镇来?承认吧,父皇,你只有我可以选了。”
皇帝闻言大怒,指着他道:“回京之后朕便广开后宫,再纳新人,定不叫你这逆子如意。”
二皇子嘻嘻地笑:“父皇尽管去试。自小妹出生之后,父皇已经多年不见子嗣诞生,父皇就不曾想过,这其中可有什么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