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进了门,在椅子上坐了,整个人看起来累极了一般,连肩膀都松弛了下来,抬眼看过来的时候,眸子中也满是疲惫。
“采薇那边聒噪得很,一张嘴就是哭。川儿死了,难道我就不心疼吗?我今日不过是想过来散散心,被她一哭,反倒更烦了。”
俞文璃站在一旁没接话,这话她也不知道怎么接。
她与江采薇的院子隔着一道墙,方才那隐隐约约的哭闹声她也听见了。她当然明白,江采薇原本所有的指望都在江川身上,可江川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,忽儿没了性命,江采薇心里自然过不去,而今好不容易见了皇帝,自然免不得哭诉一番。
可皇帝过来寻她,图的哪里又是这个?
正沉默着,就见皇帝朝她招了招手:“过来坐吧,还是你这儿清静。”
俞文璃走过去挨着他坐了,抬眼看过去,只觉得眼前这人又疲惫又苍老,和当年所见意气风发的形象浑然不同。
直到这个时候,她才陡然惊觉,自己与眼前这个人分明已经是两辈人了。
“我这半生过得都不错。”正想着,就听皇帝开口道,“少年时期从父亲手里得了家业,那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我要不到的东西。如今呢?旁的东西确实是要什么有什么,偏偏是儿子,一个接一个的都没了。”
俞文璃垂眸,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接这句话。
皇帝也并不想要她说什么话,自顾自地说道:“到头来只剩了一个,还是个弑兄的混蛋。我恨他,可恨他又如何?这家业总归还是要交到他手里面的,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。若是我的家业不能交到我儿子手里面,那又有什么意义?”
俞文璃听懂了。
她虽然不懂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,但是却明白,皇帝将二皇子送到这地方来,不过是为了避避风头,避一避其他人的眼睛。这里毕竟是太上皇曾经住过的地方,送到这里来,说明皇帝心里面还是想着要二皇子好好的。
她更明白的是,皇帝想到这里来,根本不是想要找什么消遣,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地方,想找一双耳朵听一听他的心里话。
所以他在江采薇那里待不住,转到她这来,只不过是因为她不会多嘴罢了。
想到这里,面纱下的嘴角又忍不住向上翘,可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她抬眼看皇帝,皇帝的脸上满是空茫,方才那番话竟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,整个人疲惫得似乎连坐着都很费劲了。
好一会,她才听到皇帝仿佛喃喃自语一般说道:“这龙椅上坐久了回头一看,身边居然没有能说话的人了,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皇帝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像是自嘲一般,也觉得对着外人说这些有些荒唐。
俞文璃看着他,却只觉得他可怜,只不过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。
可怜他,谁来可怜自己呢?
她在这个屋子里连个人都不是,只是一个物件,连被可怜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紧紧地捏了捏袖子中的瓷瓶,那一点凉意仿佛从手心一直爬到心底,让她整个人都凉透了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觉得,也许俞兰蕊就是看穿了自己的这一点不甘心,才提出这样一个交易。
可是那又怎么样?
至少对方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的。
皇帝在她这呆坐了好一会,外头苏宣和都过来看了两眼,却见皇帝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,方才放下心来。
过了好久才听见皇帝叫外头送一壶茶进来,苏宣和连忙过去端了进来,送到门口,交到俞文璃手里头。
她接了盘子端在手里,转过身来的时候,就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背过身将茶壶放在桌上,只是一瞬间,手里的瓷瓶就已经被拨开,几滴水落下去,快得让她自己都怀疑,是不是倒进去了。
然后,两杯茶被倒出来,一杯送到老爷面前,一杯给自己。
“老爷,请喝茶。”
仰头喝下去的那一瞬间,她忍不住想,要是俞兰蕊骗了自己,这瓶子里是毒药,那自己就陪着老爷一起死。
可惜,一直等到皇帝歇了好一会儿,仿佛恢复了些精神离了这里,她都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。
听着脚步声出了门,一步步远了,俞文璃方才停了自己行礼的姿势,直起身来。
她盯着桌上的空茶盏,无声地笑了笑。
原来俞兰蕊没有骗自己,这真的喝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感觉而,只是一个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