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宋斯年又发烧了。
他洗过澡后头晕晕,靠着沙发躺着,浑身无力不想动。
但他睡不着,精神不受控地亢奋。
齐飞出来接水喝,感觉抱着手机的宋斯年,状态不对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走过去,依照做医生的经验,断定这人发烧了。
一摸,果然,烫。
“怎么又发烧了?”有了上次的经验,齐飞问他,“被什么事儿吓到了?”
宋斯年没说什么。
他哥刚才毅然决然又要伤害自己的表情,把他吓得不轻。
“没事儿,我睡一觉就能好,老毛病了。齐医生你去睡吧,我再看一会儿电影。”
“又是鬼片?”齐飞坐他旁边,“睡一觉就好?以前每次发烧,都只是睡一觉?”
宋斯年精神疲惫,但眼睛亮亮的。
他很想说话。
“是啊。”
“你哥从来不带你看病?”齐飞质疑。
“看,一开始看。”宋斯年看了看他哥卧室,小声说,“我哥还给我买黄桃罐头吃,因为止疼片太苦了,又大,我咽不下去。但是用黄桃罐头汁,一口就能把药片顺下去。”
“吃什么药?”
“止疼片。”
齐飞:“……”
发烧只给吃止疼片?
“后来有一次,我发烧他不在家,等他回来我自己就好了。”
齐飞摇头:“不会就是从那一次开始,你哥再也不管你发烧了吧?就让你自己熬过去?”
宋斯年点头:“我哥赚钱很累,起早贪黑,供我读书。家里没钱,能吃饱都不错了,本来也没多余的钱敢生病。况且我发烧,确实几个小时就好了嘛。”
自我坚强过度,必定承受过高强度创伤。
齐飞深深认可的一句话,他觉得宋斯年就是这种人。
“生病不生病还有什么敢不敢?”这谁能控制。他看宋斯年的神态,还很心疼他哥,觉得他哥对他还挺好。
齐飞觉得,宋斯年容易发烧,大概率应激反应。
“我去给你拿点药。”齐飞起身。
“你陪我说说话吧,我不想吃药。”宋斯年不看电影了。
“陪你说话没问题,药必须得吃。”齐飞还是拿药过来。
宋斯年:“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?”
齐飞:“你尽量不要吹风。”
“我怕说话声吵到我哥。”宋斯年有一点失落。
齐飞看出来了,这人平时话不多,很可能不是天生不活泼,也许是跟着他哥常年压抑锻炼出来的安静性格。
发烧让他亢奋,被压抑多年的性格会释放。
他猜,宋斯年应该有很多心事,需要被人理解。
原来和秦少同命相连。
都是小可怜。
“那你吃药,穿厚点,我陪你出去走走,时间不能太长。”齐飞答应了。
“好,谢谢齐医生。”宋斯年迷迷糊糊,笑得很甜,依然不忘记要有礼貌。
小区里张灯结彩,年味未消。
宋斯年脚尖挨着脚跟,走直线。
“今年是我头一次,没和我哥过年。”
今年他是跟秦聿过的。
很特殊的体验,好像,挺轻松。
“嗯。”齐飞听着。
“我有点儿负罪感。”宋斯年低着头。
“大过年的,让你哥自己在医院这件事儿有负罪感?”
“不是。”宋斯年仰头看天空,依稀看得见一两颗星星,“这里的灯太多了,看不见星光。小时候我在乡下,星星很多,很亮。”
他顿了顿,才说:“我其实并不期待过年。”
“我没有爸妈,没有爷爷奶奶,姥姥姥爷,没有姨,没有舅,没有叔,没有婶。哈,所以我没有压岁钱,从来没有过。”
齐飞叹了口气。
“开学后,同学们会互相比较,谁收了多少压岁钱,收了多少新年礼物,去了多少好玩的地方……”
齐飞能懂,他在学校是被孤立的那一个。
“这也还好啦,我也就伤心一下下,学校里总有更新鲜的话题,谁会记得每年都差不多的新年。”
“我以前从来不觉得,和我哥过年按要求吃完多少饺子,守到十二点不能睡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吃多少饺子还要求?”齐飞听都没听过。
“只能吃十五个,寓意来年十全十美,五福临门。”宋斯年苦笑,“所以我每年都很饿,又很困。”
齐飞:“那也没见你哥十全十美五福临门……”
宋斯年吐舌头:“可我不敢这么说,他会把我扔了。”
“扔了?”
宋斯年说得轻描淡写:“真扔过。”
可他的身体却轻微颤动一下。
齐飞知道,他在害怕。
“你的负罪感,是觉得跟秦少今年过得……吃得饱睡得够,没有乱七八糟的要求,你觉得对不起你哥养你这么多年。他养了你,你还不知足,竟然觉得别人比你哥好,是不?”齐飞做了多年医生,又喜欢和他们医院心理医生聊天,多少能分析出病患的心理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