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雪色映窗。
天还未亮明白,户昭临阵再磨枪点了灯,将电子版的《痊骥通玄论》和《元亨疗马集》翻到解毒理气篇章,匆匆看了几眼,便洗漱收拾去了马厩。
绿豆甘草汤灌下去一夜,赤电的呼吸已平稳些,虽仍是萎靡,但眼里有了点活气,另外两马也有了些起色。
几个马夫围着,脸上愁云散了些,见她到了都恭敬行礼:“户先生。”
“今日麻烦几位,依旧照方煎药,分三次灌下。草料只给新鲜的,水要现打现烧,烧滚放温了再饮。”
户昭吩咐完,又去看那两匹隔离开的新马。她细细查验口鼻、蹄腿,所幸两个都无恙,这才舒了口气。
从马厩归来,庄里已备好丰盛朝食。扈太公邀她一同用饭,做足了主家的礼数。
如此日复一日,精心调理,转眼便在扈家庄过了三日。
冬围前一天。
户昭又如往常一样早到了马厩,梁翼已先一步到了,正默不作声地帮马夫提热水。
“肠音还是弱。”户昭和他打过招呼,便去按压马腹,叹道,“这毒实在伤得深了,非三五日功夫可愈。”
扈三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马厩门口,肩上落着薄霜。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户昭,才开口:“父亲请公子过去。”
前厅里,扈太公正喝着参汤。见她进来,老人放下碗:“小郎君坐,听成儿说,马匹已见好转?”
户昭如实禀报:“三匹皆有起色,赤电今早可站立慢走了。但要恢复元气,奔驰如常,至少需上半月。”
扈成虎人一个,依旧急性子不改:“半月?可眼看明日就是冬围……”
“大哥!”扈三娘截住话头,“依公子看,明日这三匹马,可还能上场?”
户昭略加思忖,轻轻摇头:“疾驰冲杀恐怕难以胜任,眼下连平稳快走都是勉强。冬围场上形势复杂,依它们现在的状态,若是强行上场……只怕半途便会力竭,反受其害。”
扈太公咳嗽两声:“那……今年冬围,我扈家庄难道就弃权不成?”
“不可。”扈三娘声音陡然转冷,“弃权非但丢了颜面,更是将北坡木林的先伐权白白拱手让人,让三庄庄户都看我扈家庄无力守护产业。
祝彪那厮见了,只会觉得我们连一争之力都无,往后侵夺田产、压低租价,定要变本加厉。”
她看向户昭,目光凝重:“公子心思缜密,眼下局面,可有解法?”
户昭眉头微皱:“倒是有浅显三策,便说出来供太公、大官人、娘子参详。
看了看三人,扈太公首先示意她快讲。
“下策……买马,遣得力之人现下便快马下冈,赶往郓州城或左近大镇马市,以重利急挑几匹健壮好马,星夜兼程,明早或可赶回。然时间紧迫,能否购得良驹,但看运道。”
“中策乃借马,李家庄庄主李应,我听庄上人说他为人尚算正直,与祝家也非铁板一块。或可由太公出面,商借数匹,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说到这里,她特意停住,和扈三娘一对视:“上策……是示弱。”
“示弱?”扈成先是一愣,随即摇头,“三娘方才不是说……”
“只是面上示其以弱,”户昭解释,“就让这三匹病马明日露面,但明白告知两家,马匹病患未愈,扈家庄今年只出半数人马参与冬围,重在联谊除害,不争猎获多少、不图伐木之权。甚至可请李应庄主做个见证,以示诚意。”
扈三娘瞬时明白:“示敌以弱,敛我锋芒,待时而动?”
“正是。”户昭点头,“祝家见我方马匹不济、主动退让,必会志得意满,以为扈家庄已不足虑。人一旦轻敌,行事便不自觉张扬许多,以至于露出破绽来。届时,我等便可见机行事。”
扈太公捻须:“公子好计较,依老夫看来,三策或可并用。成儿,你立刻挑选两个精明细心的汉子,多带银钱,火速下冈买马。李庄主那里……”
老人看向女儿,“三娘,你随我亲自走一趟。”
“至于这‘示弱’之策……便由户公子你从侧指引三娘,一同安排。究竟细致如何,分寸你们自己拿捏就是。”
“是。”户昭肃然应下。
扈成匆匆去安排买马事宜,扈太公略显疲态,由老仆搀着先回房歇息,预备午后前往李家庄。
梁翼静立于厅外廊下,静默无声,似在放空,厅内只剩扈三娘与户昭二人。
扈三娘并未立刻离开,她看着户昭,忽然道:“公子这三策,思虑甚至周全。更难得的是,敢在父亲与大哥面前,直言‘示弱’二字。常人献计,只思进取,唯恐显得怯懦。”
户昭谦道:“娘子过誉,不过是审时度势的庸常之策,恐怕随意一位管事细思之后都能想到。只是我仗着娘子宽容,敢张口献丑罢了。”
扈三娘却摇头,肯定道:“不是每个人都敢在此时提议退让。我请你上扈家庄,最初不过凭几分心中感觉。如今看来,却是太瞧低公子了,公子本有大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