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自己说得如斯厉害，户昭心头微动，起身郑重一揖：“蒙娘子如此信重，户昭，必不负所托。”

“多谢。”扈三娘转身向厅外走去，“烦公子再同我去马厩看看。”

回廊上，雪已扫净，石面冰凉。

扈三娘与户昭并肩而行，梁翼依旧跟在几步之后，步伐无声。

行至一半，扈三娘放慢脚步，并未回头：“公子可知，我为何执意留你？”

户昭侧目：“请娘子明示。”

“不瞒公子，你来的那日，人还未到独龙冈下，早有沿途的耳目报了上来。”扈三娘道，“那茶铺掌柜，便是我庄上老人。”

户昭早有所料，只笑了笑。

扈三娘看了看后面那道影子，又揭露道：“你行止时，从容模样本已别于常人。更引人注意的是你这仆从，他身姿步态，自是瞒不过懂行人。可这样的一个好汉，却为你驭马驾车。”

“户公子，”她像是突然瞧破了关窍，“你不是不小心露了行迹，倒像是故意摆出一些阵仗，生怕我扈家庄耳目瞧不清楚，专引我来请？”

廊下寒风穿堂而过，卷起些许残雪。

户昭迎着那道清亮透彻的目光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被戳破的窘迫来。

“娘子明察。”她不再迂回，坦白道，“我确有过去，来此亦有所求。我两个行至郓州地界时，早听闻独龙冈三庄，扈家最重马匹，三娘子更是女中豪杰。既想寻个长久安身、施展所长之处，寻常引荐，怕入不了娘子的眼，不受重用，便想了些其他不入流的法子。”

说毕，她微垂了眼，等待扈三娘追问。

“所求为何？”扈三娘果然探究道：“独龙冈三庄，祝家势力最大，李家最老成安稳。公子为何独独瞧上了我这个女子当家、近来又正走背字的扈家庄？”

你看重的是什么？是这庄子，是我扈三娘的女色？还是这庄子将来可能“无主”的家业？

对面人疑虑明晃晃摆出，户昭反而展颜一笑，神色里甚至带了点调皮。

“娘子不需多虑。”她直接了当地打消扈三娘的犹疑。

“祝家庄门第太高，又有那高手栾廷玉坐镇，我去了不过平添一介门客。李家庄四平八稳，难有作为。唯娘子的扈家庄，此刻虽遇危机，亦有大展宏图的可能。”

“太公仁厚持重，大官人直率勇毅，三娘子您……更是有断腕之勇，护庄守业之志，亦有识人纳谏之明。值得我效力，也想是容得下我这点微末本领。”

户昭学习书中看到的军师语录，不停歇地装腔作势：“某不求闻达，但求凭本事吃饭，助值得助之人，守值得守之业。独龙冈上，我反而最看好扈家庄。”

“况且，我本姓户，却为何去奔那甚么祝家、李家？”

他望进扈三娘的眼中，略略提高些声量。一字一句，清晰无疑——

“除此之外，绝无他念，亦永远不会有其他歹念。”

语气复归轻松，似兄妹玩笑，“我也不会一直待在此处，娘子恐怕不知，我从小便是个好孩子，心地良善，但志向远大。”

眼底那层审视担忧，终于淡去，扈三娘道了一声:“好。”

“这话，我记下了。”她转身继续前行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利，“东跨院归你，今日起，一应份例按双倍管事来。庄内所有马匹、车驾、鞍具、相关人手，皆归你调遣管辖。”

走了几步，扈三娘又像想起什么，唇角微扬：“庄里人私下议论，总该有个合宜的称呼。公子年纪甚轻，却比我长些，往后……便唤‘二郎’吧。”

“扈昭、扈二郎。”她念了一遍，那笑意更深了些，“听着甚顺耳。”

“以后，我也不叫你甚么‘郎君’‘公子’，便叫一声‘兄长’‘哥哥’又如何？”

想到什么，扈三娘莞尔。

“自是再好不过了。”户昭也随她笑开。

定名分，授实权，予居所。

三言两语间，“扈昭”这个外来人，便在这独龙冈的积雪寒风中，悄然扎下了根。

两人这番对话，非主从招揽，倒似亲人相认，各取所需，也各展其诚。

也算一段，难得的缘分。

户昭、不、扈昭一直很信缘法。

她本便姓扈，以退为进，又复归了本姓，如此，再好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