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邃深情的眼睛和慕星北如出一辙,然而女人眼底的凉薄让这份深情怎么都带上了趋利避害的意味。
女人一转头,姿态优雅地颔首,“霍曼教授,你们团队刚才介绍,在母体中生长的胚胎比在人造子宫中的胚胎发育得更好是吧?”
女人说着话,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,仿佛嫌试管冻手。
况野继续在谢夫人脸上寻找眼熟的痕迹,像在玩找不同小游戏,两人鼻型都是优雅古典的直鼻,比起谢夫人精致尖锐的下颌线条,慕星北下半张脸则中和了一些锋利局促,多了点端正俊秀的气质。
况野伸出不存在的手挠头:她过去怎么没发觉,慕星北和谢夫人两张脸摆在一起,有血缘关系简直呼之欲出了。
霍曼教授说,“是的,但是普通人孕育具有哨兵基因的胚胎存在死亡风险,容易闹出人命,前段时间联盟明令禁止了这类实验志愿者,我们不敢违反法令啊。”
谢夫人安静地聆听着,抬手示意霍曼教授不必往下说。
“那就都找志愿者,把胚胎植入她们体内。”谢夫人微微昂起头,钻石耳环拍打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,如同一只倨傲的白天鹅,“费用和风险由谢家全部承担。孕育继承人,什么都要是最好的。”
“有夫人的话我们就放心了,”霍曼教授摊开手,开了个玩笑,“联盟没有比我们礼品店更会制造符合谢先生心意的礼物,您说是吗?”
助手机灵地上前,帮谢夫人衣襟别上一枚古铜色橡树叶胸针,谢夫人抚着橡树叶心情不错地浅浅展颜笑了。
玫瑰花,橡树叶。
这间实验室不成文的规矩,玫瑰花代表女孩,橡树叶代表男孩。每个来访者会被赠送一枚特定胸针,作为双方达成交易的心照不宣的象征。
没想到慕星北是在基因实验室里被培育出来的。
联盟明面禁止基因编辑,背地里谁不想获得基因优秀的后代。世家视禁令为废纸,继承人十有八九都是基因编辑过的产物。上流圈子口口相传,想要A还是O,男孩或是女孩,来霍曼教授精品礼物店就好了。
定制出色的后代,就像进礼品店挑选心仪的礼物那么轻松愉快。
就是……况野震惊地眨了下眼,“胚胎”微弱视力看绝代美人谢夫人就像看一团马赛克在晃,慕星北是谢家人?
那个能左右联盟的顶尖家族谢家。
可据她所知谢夫人本身姓氏也不姓慕,谢家继承人近几年不常露面,但肯定不是慕星北。慕星北到底和谢家什么关系?
该叫他慕星北,还是谢星北?
况野默念了两遍慕星北新名字,得出结论:还是慕星北好听。
“这个胚胎怎么回事,数值一点不活泼。”过于安静的胚胎终于引起了谢夫人的注意,她蹙眉走过来,挑剔地打量试管表面实时监测的数值,伸手要去触摸管身,“质量不合格趁早销毁……”
况野重心猛然下坠。
周围骤然变清晰,况野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四肢,下意识动动手腕。回来的不仅是她的四肢,她又回到了自己身体里,正以第三人视角经历这段记忆。
“待会进去后,不管夫人说什么,您只要答应就好了。”
谢家助理牵着小慕星北过来,视若无睹地经过况野身边。
况野了然,看来记忆碎片里的人都看不见她。
小慕星北十一二岁,正是刚开始抽条的年纪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白袜小皮鞋。可以看得出尽管衣服不合身,但照顾他的人尽力把他收拾得干净又得体。但这种朴素的干净,和这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。
这是助理今天经手的孩子里最乖的那个,不吵不闹,抿嘴的样子让助理想到自家弟弟妹妹,不禁动了恻隐之心。
“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你一定抓住。”她说。
谢以章,谢夫人从霍曼教授那千挑万选出的孩子,具备最优秀的基因在谢家长到十一岁,却始终不能让谢先生和谢夫人百分百满意。
太顺了,谢夫人琢磨半天意识到,整个谢家的呵护下谢以章生不出半点危机意识,他天生便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,但谢家需要一位带领家族和其他世家厮杀的继承人。
她的儿子需要竞争。
因此,她想起了当初那批被她否决的“废案”。
况野跟在小慕星北后面进去,没有错过谢夫人闪过的恍惚。
太像了。
她精心选出来的谢以章,都不比眼前的慕星北更像自己。
然而谢夫人很快收敛思绪,冷淡地对小慕星北说,“从明天开始,你将接受谢家为你提供的最好教育,你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哨兵。”
小慕星北沉静地听着。十一岁的他已经很有未来成年后那种冷淡的气质。
“我能得到什么报酬?”小小的慕星北说,“有付出,就该有回报。”
谢夫人被逗乐了,谢家愿意培养他成为哨兵已经是天大的恩赐,其他孩子都畏惧她,只有这个长得最像她的,妄图用孩童的等价思维跟她谈条件。
虽然理论上,他们都是谢夫人和谢先生的亲生孩子。
面对谢夫人的反问,小慕星北坦然地低声说,“我需要钱。我妈妈生病了,要花钱治病。”
旁观目睹了一整幕的况野只觉得荒谬无比。
她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慕星北和谢夫人是什么关系,慕星北无疑是当年谢夫人淘汰不要的胚胎之一,生理学上的母亲坐在上首把慕星北看成商品,以养母为筹码,和他讨价还价;生理学上的父亲干脆就没出现。
况野心情发闷,明知无用却还是摸了摸小慕星北头顶。
谢夫人脸部肌肉扭曲了一下,马上变得非常平静。
谢家支付给了代/孕/母们一笔丰厚报偿,就不管那些生下来的淘汰品了。连谢家都不要,稍微有责任心的代/孕/母把孩子送到福利机构,嫌麻烦的,找找人贩子,人体实验室,卖掉又是一项收入。
这个孩子的代/孕/母……叫什么名字来着,竟然傻兮兮地收养了完全没血缘关系的小孩。
愚蠢的人,养出愚蠢的孩子。
谢夫人从位置上站起来,“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,谢家会随时中断付给你的治疗费。”
小慕星北像没听懂谢夫人的威胁似的,默默点头。
他成为了谢以章的磨刀石和垫脚石。
慕星北知道他要做到最好,才能保证母亲的治疗费,谢家聘请的每个私教都惊叹于他的出色,只有慕星北自己清楚,在一群基因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“兄弟”间脱颖而出,要付出什么。
渐渐地,拿来鼓励谢以章竞争的淘汰品,只剩下慕星北一人。
一开始谢以章对他的态度不好不坏,有几次谢以章还要求慕星北假扮成他,自己则偷偷溜出去玩。这个小把戏没几次就被识破,因为慕星北不光长得比他好看,脑子,身体素质都比他更灵活优秀。
这让谢以章彻彻底底厌恶上了慕星北。
唯一值得安慰的是,慕星北永远不可能到台前,永远是他的影子。
谢以章第一次失态,是在下段记忆的冬日慈善晚宴上。
慕星北以白塔第一毕业的荣誉,正式受邀参加冬日慈善晚宴。
“那个杂种凭什么能来晚宴,和他站同一块地我都嫌脏!”谢以章暴怒摔门而出,发现慕星北和另一个哨兵在外面,嘴唇蠕动几下,露出明晃晃的恶意笑容。
“说的就是你,死杂种。”
旁边零星几个知道内情的宾客尴尬地站着,装作突发性集体耳聋,看着谢以章扬长而去。
“喂喂过分了吧。”里昂刚想理论,被慕星北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