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承暄总觉得,痛苦到一定程度便不会再度累加。到那时,苦楚再接踵而至,亦是一桩喜事。因为只有这般,才能让他清醒地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
云发与张大娘见他冷静得过头,听到如此大事竟一言不发,心中都倍觉忐忑。张大娘暗骂云发多嘴,云发也闷声不出,扭头钻进房里。
不一会儿,他兴冲冲地取出一卷黄纸,展给谢承暄看,笑道:“少爷您看。”
谁想他一眼看去,便是情难自持,蓦地落下泪来。
那黄纸上画着的正是迟露晞的画像,是他的手笔。
“是不是如同小姐真容一般?当时这通缉令挂上我就注意着了,后来没人管了,我便揭下来收藏。”
他问得有些忐忑,“为什么没人管了?”
难道她是被抓了?
“大赦天下呗,听说这位小姐如今是一城之主,可厉害了!”
“她在哪?”谢承暄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就在北城。”
谢承暄在张家饱食一顿,便踏上了赴北之路。
云发知道给他盘缠他是不愿的,便好说歹说,硬要与他同去。
“你这是作甚?不好好孝顺娘亲,岂不怕像我一样后悔无门?”
张大娘撵他走,笑道:“我烦他得紧,三天两头同我斗嘴,再说了,他从小就没踏出过京城,如今跟着少爷去长长见识也是极好的!”
云发劝道:“对啊对啊,我听京城里来往的客商说,北城如今面貌大改,富饶远胜江南呢,我早就想去了!”
谢承暄又问:“那你不用帮着大娘干农活?”
“少爷不必担心,这几日天旱,田里头没几根能活着的苗,还有啥能干的?我跟着少爷您走了,也省得在家里吃白食,讨我娘嫌哈哈哈!”
谢承暄无奈,只好容他跟着。
从京城到北城,这行路已是与七年前大有不同了。如今修建了官道,宽敞平坦,来往车马络绎不绝,谢承暄看得十分新奇。
他不禁感慨:“几年前,此处还是一幅萧条的景象。”
“是啊,近日不是旱得慌,都这个月份了,一滴水都不下就罢了,偏生还热死个人,所以还有许多人迁去北城避暑,这一来一去就更加繁华咯!”
谢承暄不禁暗笑,便愈发想见到迟露晞。
一路上,云发时不时说笑打趣,他静静听着,不恼不烦,反而颇为感激。
临到北城,已是第二日傍晚,天空忽然开始下起小雨,顷刻间便浓云压来,倾盆而至。
云发叫道:“少爷咱快走!”
两人紧赶慢赶,总算挤到北城的城门下避雨。一时入城出城的百姓全躲在城门下,紧紧依偎,感叹这场好雨。
“终于下雨了,真是老天有眼啊!”
“太好了!不然还不知有多少人得遭殃呢!”
“不愧是我们殿下,定是她把雨求来的!”
“这雨一下,秋天就有着落咯!”
谢承暄一听,不禁好奇,张嘴欲问。
有人突然瞅见他,窃窃私语:“诶诶,你瞧这人,该不会是新郎官吧?你看他穿的。”
“你不说我还没注意,不会是要来赘给我们殿下的吧?”
“真会挑日子,哪就今天下了场好雨呢?”
一个汉子拍了拍谢承暄的肩,笑道:“老兄,这么多年,不少名门公子想赘给我们殿下,都没得逞,你又何必再去讨个闭门羹?”
谢承暄一愣,心中暗喜,不禁道:“殿下不曾见过我,怎知她不会一见钟情?”
“哈,你这小生真是胆肥!”
那汉子笑着摇摇头,又道:“现在你可更没机会咯!”
他正欲反驳,云发忽然揪住他的衣袖,笑道:“少爷,咱们走吧!”
只见他不知从哪讨来了一把纸伞,硬拉着他走,谢承暄蹙眉道:“这么着急做什么?”
“我看少爷早已等不及了,这婚服岂不今晚就能用上?”他抿着嘴吃吃地笑。
谢承暄似笑非笑,骂道:“你这张嘴!”
二人一路四处询问,终于问到了侯府的位置。
那府邸不算高大甚至不算华美,一问才知道,原来是巡抚衙门改造扩建而成。
这一路上,随处可见人群,但却繁而不乱,人行有序,路不拾遗,街道更是整洁齐整,十分开阔。
谢承暄此刻久久立在侯府前,却是一语不发。
她孤身一人,既要避人追捕,又要处置此地官员,这偌大一个城,民心各异,还不知熬过多少苦楚,费尽多少心力,才换得今日这般局面。
可偏偏,他未能陪在她身侧,与她共担风雨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忽然对自己刚刚的回答生出几分不自信来。
他转身想走,云发连忙扭头喊他:“少爷您去哪?”
不等他上前去追,侯府的门突然开了,谢承暄扭头一看,门内出来几个人,两侧分立,秩序井然,为首的是一个与云发年纪相仿的女子,生得眉目俏丽,惹人亲近。
女子见了他二人,也不相避,反而主动笑问:“请问二位公子有何事啊?有事尽可问我。”
云发立在一旁,抬眼偷看,却不作声了。
谢承暄上前一步,自报家门,那女子反倒忽地冷淡下来,转身欲走。
云发忙问:“你刚刚不是说什么事都能问你吗?怎么要走?”
“我刚刚又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这……”云发被刺得一哼。
她恨道:“要问什么就跟着我走。”
说罢,她便大步向前,头也不回,两人只好紧紧跟随在后。
云发悄声道:“这女人,会变脸啊!”
领头的女子闻声一颤,扬声道:“不耐烦就走!”
云发只得攒着劲憋住了声。
约莫一刻工夫,几人便来到了新元堂前。
女子立住转身,对他二人道:“我目前是这城里管事的,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知会我,不过我很忙。”
云发皱皱眉,心里暗骂:神气什么!
许玲白又道:“你们且先进去,许大夫已在里头等候诊病,一应事宜皆已安排妥当,不必多言。待诊事了结,便可暂且往侯府歇息,府中自有女婢伺候,只管安心入内便是。”
云发暗骂:叭叭叭的,这会子说那么快!
许玲白说完便扭头要走,谢承暄忙道:“不知姑娘怎么称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