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那双眼睛,瞳孔急剧收缩,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我幸运的……被海浪冲回了沙滩。”江洺继续说,带着一股子自嘲,“活下来了。但从那以后,就很怕水……怕那种被淹没、无法呼吸的感觉。也怕……亲密的关系。怕依赖,怕被抛弃,怕自己不够好,就会像她说的那样……失去一切。”
……
傅予沉伸手握住了江洺无意识中,微微颤抖的手。
终于,他从江洺的讲述中,还有网上爆出的那些信息中,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。
江洺的母亲是曾是一个乐队的吉他手,在很多乐器上都很有天赋,基本上算是自学成才,他父亲是乐队的主唱。
不过那时候玩乐队的很多,他母亲和父亲的乐队名声不显。
江洺的父母年轻的时候也是恩爱过的,直到江洺的出生,江洺的母亲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,而在他母亲最需要陪伴的时候,他的父亲却坚持说他母亲就是矫情,别人怀孕生子都没有问题,就他的母亲生孩子还生出问题来了。
并且为此新招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,顶替了母亲在乐队的位置。
家里于是爆发了愈发激烈的争吵,他母亲在不清醒的时候,甚至把对他父亲的怨气,发泄到了江洺身上。
江洺手腕上的旧伤,就是他还只有几岁的年纪,学钢琴的时候,被他母亲失手用衣架打的。
她母亲以为只要把江洺培养出来,只要他足够优秀,就能顶替那个年轻的乐手,重新找回他们在乐队的位子,也……把他父亲换回来。
可是,日积月累的练习,换来的不是他父亲的回心转意,而是一纸父母的离婚协议。
在他们离婚后的第二天早上,江洺的母亲穿的很漂亮,一袭白色的长裙,还特意画了淡妆,一副完全好转的模样,说是带江洺去赶海。
年少的江洺那时候并不能理解大人世界的复杂,只以为是他新学会了一首曲子,是母亲的奖赏。
他们一路跋涉,下了飞机,又转出租……来到了一个并不发达的海边鱼村,夕阳落在海平面上,静谧美好,海滩上没有人。
他的母亲就那样哼着不知名的曲调,带着他一步步走向了海平面。
直到……海水没过他的口鼻,他本能的挣扎起来……那时,他的母亲却放开了他的手,独自走向了深处。
江洺幸运的被潮汐送回了海滩,却再也没见过他的母亲。
后来,江洺被警察找到,送到医院,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治疗,恢复了“健康”,“海”这个意向却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中,成为了他的噩梦,如跗骨之蛆。
这时,江洺的那个生物学父亲仿佛才想起他,接手了他……将他们那座承载着所有痛苦,与悲伤的老房子留给他,并且在小区雇了一位阿姨,拜托她帮忙照顾江洺的一日三餐。
江洺就这样孤独成长,长到了十来岁的年纪,直到意外被星探发现,加入了天音。
--
没有激烈的情绪,没有眼泪,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段灰暗的、布满裂痕的过往。
这就是他所有防御、冷漠、恐水症,以及那份扭曲的、渴望被认可又恐惧被依赖的矛盾情感的根源。
傅予沉依旧跪在那里,仰头看着他,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。
然后,江洺看见,傅予沉的眼底,那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的、近乎悲悯的领悟,和一种沉重的、压得他几乎弯下腰去的……痛悔。
傅予沉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。
“……所以,那天……你安慰我说,‘他们只是不再相爱了,又不是不爱你了’……”
他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了当他带着自嘲讲述父母如何为了他“心理健康”而扮演恩爱、实则冰冷算计时,江洺那句平静安慰背后,是怎样千疮百孔的亲身体验。
他傅予沉的原生家庭,是精致的虚假,却还残留了一丝温情。
而江洺的原生家庭,是暴烈的扭曲,是爱的废墟,是生死一线间被母亲放开的手,是沉溺于冰冷海水的挣扎。
他那点‘被欺骗’的委屈,在江洺这片真实的、血肉模糊的废墟面前,轻薄得像一场无关痛痒的儿戏。
可江洺当时,却用那样一句话,笑着安抚了他的失落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傅予沉的声音哽住了,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江洺的膝盖上,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,“对不起,江洺。我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还……”
我还说了那么多混账话。
我还把你的坚强当成冷漠去嘲讽。
我还以为我的痛苦值得一提。
江洺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膝上的、毛茸茸的脑袋,感受着布料传来的细微湿意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很奇怪,说出这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往事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或痛苦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巨石移开,冰层碎裂的轻松感。
心跳的有些快,心底有些柔软,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,终于在春日的暖阳下,缓缓挣脱封存了它的冰层,露出了柔软的内里,缓缓流淌了起来。
傅予沉的反应,没有同情和怜悯,有的是……深刻的共情与加倍的愧疚。
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,抚上了傅予沉的脊背,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,然后又缓缓放松。
他极轻地、生疏地,拍了两下。
像安抚一只受伤后,终于找到归途、却仍惶惑不安的动物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江洺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平静。
傅予沉抬起头,眼眶通红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他反手握住江洺落在他背上的手,紧紧攥住,力道大得有些疼。
“没有过去。”傅予沉摇头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,“你的恐水症还在,天音那些杂碎,还在用这个攻击你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,“但他们不会再有机会了。”
他站起身,依旧握着江洺的手,将他轻轻拉起来。
“哥哥,”傅予沉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今天起,我陪着你……我永远都不会,放开你的手。”
“那些想用你的过去伤害你的人……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护犊般的狠厉,“我会让他们知道,碰了不该碰的东西,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“不用。”
傅予沉蓄积的气势突然一泄,有些委屈的看向江洺,“哥哥?你总是这么心软!”
“不是”,江洺笑着摇了摇头,“我已经递交了他们的犯罪证据,在寿宴之前。”
“啊?”傅予沉轻声嘀咕,“我就说,今天秦衡那个混蛋怎么突然就被抓了,我还以为是,苍天有眼……”
“噗嗤”,江洺没忍住笑出了声,带着些许揶揄说道,“你是真恢复记忆了?”
“昂?”
“我怎么看着你还是像十八呢?”
片刻后,傅予沉反应过来,他猛地站起身,一手撑在江洺颈侧的沙发的靠背上,看向他,“哥哥,你在嫌弃我幼稚?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就有!”傅予沉突然一笑,伸手捞起江洺,猛地把他扛了起来,“今天,我就要向哥哥证明,我不止十八岁!”
“你干什么……快,快放我下来!”
……
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。
在这样的一个时刻,江洺兑现了那句承诺,“以后……有机会,再告诉你。”
因为,眼前的人,值得他再次尝试着去,信赖与依靠。
再去赌一次‘幸运’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