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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三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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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现实强压在脊梁上的那一刻,什么情情爱爱昏了头的做法都显得那么可笑吧。

董泽影家里做农贸批发,在供应链每一环都有渗透,做得还蛮大。这行业听起来不是很高大上,但满山的果园和千亩的贸易场地,这每日的流水就不是个小数。四年前,大厦倾颓,不因自然之力市场分配等外在因素,而是因董事长有外遇不想干了,这就显得唏嘘。

如戏剧般洒狗血,外加一地鸡毛——董泽影爸爸亦步亦趋地换上了有钱人的第二重身份,负心汉。他让另一个女人怀孕了,对方的家人找上门,说我们生来就是住别墅的命,不要现有的房产,要一栋崭新未装修的。董父从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女人身上,又一次感受到了“人生挚爱”,千依百顺。

董泽影妈妈的心路历程可观。

离婚是必然。

董父没争抚养权,和妻子共创的公司也不要了,带着人脉资源另起炉灶。妻子的眼泪不可斗量,心灰意冷下只想提前退休去过潇洒自由的人生。

现有公司背债未来得及偿还,昔日亲朋股东忙着减损获利,董泽影原本只需考虑高考的青春年华,如剪辑断片一般割裂。

公司要倒闭了。

这消息他家里人没有宣扬出去。但董泽影总听亲戚或讨好他的职员的蛐蛐咕咕,也能明白点儿事儿——没钱,没底气,谁拿你当回事?

更何况由奢入俭难。

三年的过渡期,去年末,他满十八周岁,开始频频请假回家。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搬货,去采购,去丢掉一箱箱的腐烂溜汁的水果,自己摸索着,当个挽狂澜于既倒的“小霸总”。

每天都有人嘲讽他:“一个高三学生,装得挺像回事儿的。”

董泽影沉不住气,气得想砸东西:“你们他妈一个个全过得挺好,谁有空注意到我了?”

有钱人在湖边都有房产,董泽影和于海绣住同一个小区。董泽影其实初中就见过冉枫君,冉枫君中考前那阵子每天凌晨出去跑步,回来洗漱换衣服时很晚了。

踩点上学是常态。

董泽影赖床出门的时候,看见冉枫君就踏实了。

没叫司机开车,跟在她后面沿湖边散步走。

嗯,迟到不了。

冉枫君的角度……她没当这小区是自己家,从没注意过董泽影这个人,也就不会关注董泽影打算如何处理生活中的满地狼藉。

中考前,董泽影请了一大堆朋友来家里打游戏。有个男生在水果捞店买了盒果盘带来。火龙果有点坏了,人没尝出来,差点在厕所里过年。

水果坏了——库存管理出了问题。

也不管和自家公司有没有关,董泽影直接暴起,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下和他打了一架。

董泽影当时还没有窜成熊一样的身材,就算对方肚子拉虚脱了,董泽影也没打赢。

和闹着玩似的,架打到一半,朋友喊停,继续蹲厕所。董泽影也是个有原则的,没来趁人之危。

他忍下把自家厕所砸了的欲望,下楼散心,碰巧看见冉枫君正和妹妹在楼下等外卖。他猜测着是她们父母管得严,俩人才像小老鼠一样在外面吃完才回去。

姐妹俩正蹲地上喝奶茶。

董泽影听见她们的聊天。

“姐,我现在看我写的霸总小说,好羞耻!”

冉枫君听完,淡淡道:“这不挺好,我也总爱写点东西发牢骚。”

他忘记她妹妹说什么,只记得小孩很崩溃地捂住脸,想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。

只记得冉枫君温柔地揉乱她的头发;“这不也挺好,接受过去的自己。”

妹妹扑她怀里:“嘤嘤嘤——”

冉枫君挑眉:“当然,如果我穿越过去,遇见那个不会过马路的我,我还是会骂她。”

“我接受她,但我还是要骂。”

“我踹她一脚,那过去的我也会踹回来。”

“我觉得过去的我看到现在的我,会想‘这谁呀,管这么多。’”

“包括30岁的我来找现在15岁的我,我也会觉得,这谁?管这么多。”

董泽影心尖痒痒的,冉枫君思想丰富,她冷漠,但她不会说风凉话。

她不一样。

冉枫君问妹妹:“如果30岁的你来找你,骂你,你会开心吗?”

他在心里回答两个字,不会。

同时,他听见她口无遮拦,自问自答:“你对她说,你算个屁,少管我。”

冉枫君冷着脸说:“你是个屁,你放屁逮屁玩。”

逮……什么?

董泽影讶然极了,笑得肚子疼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,迫切地想和冉枫君亲近一点,见到她,瞧着她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,就觉得她好可爱,他人就开心。

无论是对水果变质的敏感、对朋友的暴起,还是对身边人的迁怒,董泽影都有几分发泄的情绪在。

不对人,不对事。

世界在他眼中都只是一个喂狗的肉包子而已。

金钱亲友有去无回,去他妈点头哈腰做人情。

董泽影不认识喻亭松,但他认识喻亭松的妈妈,江顷波。

一名很优秀的心理医生。

一个月后,他背着家人去医院挂江顷波的专家号,拿着一堆“压力指数极差”“疲劳指数极差”的测试结果回去找她解读。

诊室门大敞,他看见喻亭松在沙发上扭来扭去,不停地骂自己。

“一点都不帅!为什么要扭秧歌!为什么要让冉枫君听见臭袜子这个词!为什么!”

董泽影蓦然听见冉枫君的名字,警觉地竖起耳朵。

江顷波把自家儿子当臭狗屎臭着,嫌弃地扫了他一眼。

喻亭松颓丧坐直了,长叹一口气,注意到董泽影的视线,眨眨眼:“进来吧朋友!我出去,不打扰你!”

一小时后,董泽影结束咨询,和喻亭松再次错身而过。他停住脚步,蹑手蹑脚站在门口,偷听了他和他妈妈的谈话。

“妈!我上周骑自行车剐蹭我爸的SUV,没告诉你,是怕你扣我零花钱。那我明明不缺人聊天,也想冉枫君回头看看我,是为了什么?”

还挂着心理主任医师工作牌的江顷波女士,疑惑问儿子,冉枫君是谁。

喻亭松嗦着嘴角嘟嘟囔囔,抱着毯子在沙发上打滚,回答说是一起课外辅导的同学。

江顷波看了眼手表。

还有两分钟下班!

她对着喻亭松,语声温柔:“是这样啊,那你跟我说说,当你见到冉枫君这名女孩子,你心里会想些什么?”

想些什么?

喻亭松深思:“想,她凳子怎么离我桌子这么远?想,为什么她的书包会放在桌洞里?想,她为什么一次都不回头。”

“原来她没有给过你反馈。嗯,还有吗?”

“想,如果我们在一张成绩单上,我和她谁学习比较好?想,我中午去她学校附近吃饭,能不能碰见她?那如果,我溜进她的学校,她会不会很开心地拉我到处逛逛?”

江顷波很有耐心:“原来你们不在一个学校……你很期待见到她,也想给她买好吃的,对不对?”

喻亭松一拍掌,坐姿没正形:“是这样!她没吃到我买的早饭,我惦记了一天!”

江顷波说:“你爸爸对我也是这样。你这个年龄段的情窦初开,就像一张习题卷,很多大题都是空白——有些题很简单,看一眼就能得出思路结果,不会动笔。同样的,此刻你看一眼就知道你和她的结果,更不能贸然开始,留下大段遗憾。”

喻亭松因为顿悟,嘴角不经意上翘,又因为无措,手有点抖了,掐着食指比量了一毫米。

“我确实,有点点点点小喜欢。”

江顷波微笑着,给喻亭松冲了一杯五味子茶。这五味子还是喻亭松上周买回家的,不知道他怎么会爱喝这个。

喝不完,她就带来单位了。

“不要怪罪你内心的一些曲曲绕绕,它给了你面对冉枫君的勇气与契机。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小心翼翼,你会怕一不留神,你们变为不会对视的路人。我能给予的建议是,你暂时先扮演好友角色,与她止步于相识而已,说话思索着、收敛着。这样的话,最起码你还可以在她面前说笑,扮着坦荡,所有的刻意都会变为寻常。”

喻亭松握住温热的杯身,耳尖瞬间红了,扭捏着:“喜……喜欢?我喜欢……”

两分钟到了。

下班!

“你个混蛋玩意儿!!”

江顷波瞬间变脸,干脆利落地脱掉白大褂,恢复妈妈的身份,左顾右盼。

“我鸡毛掸子呢?!我算是知道了!我以后得随身揣着鸡毛掸子!算了!去卫生间拿根拖布也行!我不把你这浑小子屁股抽开花我就不是你妈妈!”

喻亭松上蹿下跳着躲。

江顷波说:“喜欢人家还拧成这样?你约她上咱家来吃饭啊!你个怂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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