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云漱秋醒得很早。
她望着帐顶出神,心里翻覆着一桩事。
一桩她已在她心上压了许久的事。
身旁的江浸月睡得正沉,呼吸轻浅平稳。
云漱秋转过头,望着她那张睡颜,伸手轻轻描了描她的眉。
浸月的眉,生得好看,弯弯的,像一轮蛾眉月。
浸月的睫毛也好看,长长密密的,如墨染过的蝶翅。
浸月……什么都好看。
云漱秋收回手,又望了她好一会儿。
天色渐明,金光自窗缝射进来,一缕细光落在江浸月的鼻梁上。
她眉梢动了动,睫毛一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……秋秋?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,有些沙哑,“怎么醒这么早呢?”
云漱秋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江浸月眨了眨眼,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。她望着眼前人的神色,便察觉出几分不对。
“秋秋,”她柔声问,“怎么了?”
云漱秋沉默了片刻,终是轻声开口:“浸月……今日……陪我去……一个地方。”
江浸月望着那双金珀色的眸子,便知今日要去的那地方不寻常。
她没多问,伸手将云漱秋揽进怀里,柔声道:“好。”
-
清虚山主峰之巅,一处僻静的小院,掩在松柏之间。
那院落不大,青砖黛瓦,朴素雅致。院中一株桂树枝叶繁茂,遮出一片清凉。桂下一张石桌,几把石凳,落了薄薄一层浮尘。
这是纪观澜的故居,沧澜居。
云漱秋立在院门前,久久未动。
她已经四年没来过这里了。
她怕看到师父生前用过的东西,怕看见自己幼时留在这里的一切,怕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江浸月站在她身旁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秋秋,”她轻声道,“我陪着你。”
云漱秋低头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院门。
-
院中一切如旧。
四年过去,这里却像是被岁月遗忘了一般,纤尘不染,整洁如初。
这些年想必是师姐一直在打理着这一方院落。
云漱秋缓缓走进院中,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景物。
那张石桌,师父曾在那里教她读书写字。
那把石凳,她曾坐在那里听师父讲江湖上的故事。
那片院前的空地,她小时候在那里练剑,而师父常执一柄木剑,陪她练手。
那株桂树,秋日里满枝金桂。她儿时爬上去摘过花,师父在下头笑着唤她“秋秋,慢些”。
桩桩件件,一一浮上心头。
云漱秋目光在那扇屋门上停了一瞬,便移开。
今日她来,是为了另一桩事。
她领着江浸月,绕过正屋,穿到了院后,停在一扇小门前,伸手推开。
下一瞬,江浸月便屏住了呼吸。
眼前山色开阔,两人竟是立在崖顶之上,脚下整座清虚山,云雾缭绕,群峰错落。
云漱秋瞧着远处山峦片刻,随即转身,沿着一道蜿蜒向上的细长石阶,往更高处行去。
石阶陡而窄,走到尽头,豁然是一方小小的石台。
台上一株老松,松下一方青石坟茔,朴素肃穆,上立一块墓碑,写着:
“先师纪君观澜 之墓”
那几个字笔画深深切入石面,字字苍劲。
江浸月一眼便认出,是秋秋刻的。
云漱秋立在坟前,怔怔地望着那几个字。
风从崖上掠过,松针簌簌作响。
四年前,她也曾这般盯着这块碑,跪了整整一月。
起初不吃不喝,一跪便是一整日。
师姐跪在她身旁,哭着求她吃一口东西。
她不想师姐哭,便勉强吃了些师姐送来的粥。
吃过,她仍继续跪着。
那一月,心疾发作了不知多少回。
最后一次发作得极重,她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师姐那张脸就在她眼前,哭得泪人一般。师姐捧着药碗往她唇边送,她闭着嘴,扭过头去。
那时她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。
她也不想再撑了,想跟着师父去。
可师姐哭得愈发厉害,泪如泉涌。
她终究不想师姐哭,便勉强张口,将那碗药咽了下去。
师姐又哽咽着,替她渡了半日内力。
缓过来后,她仍跪着,不肯离开。
师姐从她身侧轻轻抱住她,抽泣着求她:
“秋秋……秋秋,求你吃点东西罢……师姐求你……”
“你再这样下去,身子就要没了……”
“我已经……已经没了师父……”
“我不能再没了你……”
她转头看着师姐那一张被泪水泡得略显红肿的脸,忽然觉得,胸口那处堵得更厉害了。
她不想师姐再哭。
师姐哭得浑身发颤:“秋秋,跟师姐回去,好不好……”
她想了想,轻点了一下头。
从那日起,她便再没来过这里。
整整四年。
-
此刻她立在碑前,开口唤了一声:“……师……”
随后喉间一紧,一个字都再吐不出。
江浸月轻轻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秋秋,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
云漱秋缓了片刻,又试了一次:“师……父……”
这一次,她念出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来……”
她顿住了,眉头微微蹙起。
江浸月轻轻抚着她的背:“秋秋慢慢来,你想说什么,便说什么,师父在听着呢。”
云漱秋望向她,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墓碑,慢慢道:“我来……看你了……”
一阵风过,松针轻轻一颤。
“四……四年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……没有来……”
“我想来……可……”
她的肩微微一僵,那双金珀色的眸子微微垂下。
“我……不敢……”
江浸月心口一揪,心疼地望着她。
云漱秋缓了一口气,正欲继续,一阵尖锐的疼却顺着心脉窜了上来。
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。
“秋秋!”江浸月立刻察觉,伸手扶住她,“要不要服护心丹?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,凝神片刻,将一缕内力运至心脉,把那不适慢慢压了下去。
“不必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“没发作……只是……牵了一下……”
江浸月不放心,仍是将她小心托住。
云漱秋缓了缓,才继续开口:“我……不会哭……不知道……怎么……表达……”
“他们说我……没心肝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