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”顾惜辞忽然想起什么,“引情珏如今可有头绪了?”
“拿……到了。”云漱秋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玉珏,搁在桌上。
顾惜辞盯着那一方通透温润的玉看了一瞬,抬眸讶然道:“这便是引情珏?”
“是。”云漱秋望向柏泠衫,“姐姐……给我的。”
顾惜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柏泠衫赤瞳一动,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:“顾神医,此物早年我偶然得来,挂在颈间数载。起初只当是一块寻常玉珏,后来才知,竟是鬼门四器之一。”
她轻轻一笑,自嘲道:“我这些年能在各处乐坊做头牌,全是倚着它这一点邪门的用处。如今既认了漱秋作表妹,这东西便不必再留在我这儿了。”
顾惜辞望着那块玉珏,半晌没说话,随后朝柏泠衫郑重地福了一礼:“柏姑娘,这份情,顾某记下了。”
柏泠衫赶紧还礼:“顾神医折煞我了,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顾惜辞又转向云漱秋和江浸月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:“如今四器已齐,接下来,你们如何打算?”
“销灯。”云漱秋坚定道,“彻底……销毁……归业灯。”
顾惜辞点了点头,又问:“如何销,可有头绪?”
云漱秋垂下眸,眉间微微一蹙。
她回想起梦里爹爹将那几件器具摆在地上的画面,也回想起那本散落一地的手稿。
爹爹查了良久,召灯……
须在那一日。
“要……”她开口,却觉每一个字都格外吃力,“那……那日……”
江浸月察觉她神色微异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秋秋,不急。”她温声道,“慢慢说。”
云漱秋对上那双乌眸,里头盛着她看得懂的柔色。
金珀瞳里那一丝紧绷慢慢散开。
“爹爹的……手稿……写……”她轻吸一口气,“召灯……须在……九月……初九。”
江浸月心口一沉。
九月初九,重阳。
……是秋秋的生辰。
……也是她娘亲的忌日。
她望向顾惜辞,只见她神色也已微变。
顾惜辞垂眸片刻,再抬眸时,面上已挂上一抹柔和的笑。
“眼下离九月初九还早,这些事,日后再细商量便是。”她拎起药箱,语声温软,“你们一路奔波,想必也累了,先去歇歇罢。”
她又转向柏泠衫,面露微笑道:“柏姑娘若不嫌弃,便在清虚山住下罢,姐妹俩,日后也好多个照应。”
柏泠衫眉宇间尽是笑意:“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她望向云漱秋,唉声叹气:“漱秋,如今这引情珏都让你们收了去,我这饭碗也就此砸了。”
云漱秋怔了怔,认真道:“我去……给你……拿个碗。”
说罢,转身便要出屋。
满屋一静。
柏泠衫赤瞳一挑,险些笑出声来,顾惜辞也淡淡一笑,无奈地摇摇头,给江浸月使了个眼色。
江浸月追上去,一把拽住云漱秋的手腕,连忙道:“秋秋,柏姐姐的意思不是真的没了碗。”
云漱秋回身,满脸不解地望着她。
江浸月缓声解释:“她这些年靠在乐坊做头牌过活,如今引情珏不在她那儿了,没了这东西,她往后便不能再靠这个混生计。'饭碗砸了',便是丢了谋生的手段的意思。”
云漱秋蹙着眉,慢慢思量她的话,半晌才微微颔首。
她转向柏泠衫,金珀瞳一本正经地望着她,“姐姐……要不要……住在……栖云阁?”
柏泠衫嘴角一抽。
“不了,”她摆了摆手,“我住客房便好。”
她又望了一眼江浸月,赤瞳里透着几分促狭:“免得碍了你们的眼。”
云漱秋眨了眨眼,认真道:“眼睛……很好?”
柏泠衫:“……”
云漱秋愈发不解,转向身侧的江浸月,正欲开口,却见她满脸通红。
一百二十九次。
江浸月轻轻拉住她的袖子,悄声道:“这个……晚、晚点再说啦!”
顾惜辞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秋秋还是那个秋秋。
什么都不懂。
好在如今,有许多人愿意陪着她,慢慢教她。
-
顾惜辞与柏泠衫各自去了,栖云阁里只剩两人。
已是黄昏。
云漱秋坐在偏厅的案前,面前摆着两块木牌。
一块是云知岫的牌位,从飞沙城带回来的。
另一块则是新制的柏木牌,尚是空白。
她要给爹爹也刻一个。
江浸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。
云漱秋转向她,抽出她腰间的短刀,于手中转了半圈,反手握好,然后凝神静气,内力从掌心灌入刀身,在刀尖凝聚成一缕极细的剑气。
刀尖悬于木牌上不过数寸,她手腕微动,剑气所过之处,深深切入木面,笔画清隽有力:
“亡父路氏长赢之灵位”。
江浸月望着那几个字,心中轻轻赞了一声。
当真好看。
云漱秋放下短刀,起身去正堂,不一会儿带回一个长布包。
她把布包搁在案上,轻轻解开,里面正是路长赢的那柄锈剑。
她环视了一下屋子,瞥见角落处有一张条案,案面上只摆着一只青瓷花瓶。
江浸月循着她目光望过去,只见案面一尘不染,想必是阿陶时常擦拭。
她走过去,把花瓶取了下来,搁到了一旁的柜上。
云漱秋捧着两方灵位,走到条案前,将灵位并排安放其上。回身时,江浸月已经把锈剑递了过来。
她接过,将锈剑摆在两方灵位前,随后退开一步,缓缓跪下。
江浸月也跟着,跪在她身侧。
“娘……爹……”云漱秋轻声道,“这里是……清虚山……栖云阁……是……我和浸月……的家。”
“从今……往后,不必……再漂泊。”
说罢,她俯身郑重磕了三个头。
江浸月也磕了三个头,嗓音微哑:“岳父,岳母,终是到家了。我定会好好照料秋秋,请你们放心。”
云漱秋侧头望向她,眸光温柔。
-
已是入夜。
栖云阁卧房里,烛火摇曳。
两人傍晚祭拜过后,各自沐浴,如今头发都已干了。
云漱秋盘膝坐在榻上,修着护心功法。
榻边,江浸月正在叠着两人的衣裳,动作轻巧。
一套功法运完,云漱秋缓缓睁开眼。
一路压在心头的那许多事,终是都落定了。
她转头望向江浸月,见她此刻束发已经解开,长发散落,身上一袭淡黄中衣松松垮垮,露出一小片漂亮的锁骨。
屋子里隐隐还有皂角的香气。
望了她片刻,云漱秋起身下榻,走去正堂。回来时,手中多了一小罐青稞酒。
那罐佳酿正是她们在西关镇的集市上买来的。
当时姐姐说这酒能助兴,要她提醒浸月在二人同榻时饮。
姐姐那日还说,浸月饮了酒便会欢喜。
浸月欢喜,她便也欢喜。
如今终于重回家中,正是欢喜的好时机。
她轻轻唤了声:“浸月。”
江浸月闻言抬起头,目光一掠,便落到她手中那小罐酒上,整个人倏地一愣。
下一瞬,又满脸透红。
云漱秋见她这般反应,先是心里记下一笔。
一百三十次。
见江浸月愣在原地,迟迟没有开口,云漱秋略显疑惑道:“浸月……不想?”
那双金珀瞳带着一丝微微的失落:“那便……算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只见江浸月几步走到她身前,双手接过那罐酒,有些急声道:“谁、谁说不想!”